建安七年四月十六,許都。
丞相府的正廳裏,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曹操坐在主位上,麵前跪著三個人。
一個是校事府的主事,姓陳,五十多歲,在曹操身邊幹了二十年。他的額頭抵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篩糠。
另外兩個是校事府的隊率,負責那天晚上的值守。他們跪在陳主事身後,臉色慘白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“三個人。”曹操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三個人死在校事府裏。一個犯人跑了。凶手是誰,不知道。怎麽進來的,不知道。往哪兒跑的,不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們告訴本丞相,這校事府,還是不是本丞相的校事府?”
陳主事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“丞相饒命!屬下一定查出來!一定把凶手揪出來!”
曹操看著他。
“查出來?怎麽查?人死了三天了,你們查到什麽了?”
陳主事說不出話來。
曹操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你跟了我二十年。”
陳主事趴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“二十年來,你辦過多少案子?抓過多少人?殺過多少人?”
陳主事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屬、屬下不記得了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曹操說,“一百三十七件大案,四百五十二顆人頭。你從來沒失過手。”
他彎下腰,湊到陳主事耳邊。“這一次,你讓我很失望。”
陳主事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。“丞、丞相再給屬下一次機會……”
曹操直起身。“機會?”他笑了,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,“我給你三天。三天之內,查不出凶手,提頭來見。”
陳主事重重磕頭。“謝丞相!謝丞相!”
曹操轉身,走回主位。“滾。”
三個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廳裏隻剩下曹操一個人。
他坐在那裏,看著那幅輿圖。許都。
他的許都。
什麽時候開始,變得像篩子一樣?
下邳。
王普醒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隻知道醒過來的時候,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,刺得眼睛疼。
他躺在一張**,身上蓋著幹淨的被褥。床邊的凳子上坐著一個人,十八九歲,麵容清俊,眼神深邃。
司馬懿。
“王校尉。”司馬懿開口,“醒了?”
王普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麽,卻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司馬懿站起身,端過來一碗粥。
“先吃點東西。你三天沒吃飯了。”
王普接過碗,低頭看著那碗粥。
白米粥,上麵飄著幾片青菜葉,冒著熱氣。
他的眼眶忽然紅了。他想起閨女。
想起閨女每次生病,他娘也是這樣熬粥給她喝。
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喝起來。喝著喝著,眼淚掉進碗裏。他沒有擦,就著眼淚,把那碗粥喝完了。
司馬懿坐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等王普喝完,他才開口:
“王校尉,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。”
王普放下碗,看著他。“你問。”
“救你的那個人,你看清他的臉了嗎?”
王普搖頭。
“沒有。他穿著校事府的黑衣,蒙著臉。”
“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王普想了想。“他說,‘向北跑。出城之後,有人接你’。”
司馬懿點頭。“還說了別的嗎?”
“沒有。”王普頓了頓,“但他給了我一個布包。”
司馬懿的眼睛微微一亮。“布包呢?”
王普摸了摸懷裏,掏出來那個布包。布包上繡著一個字:
“荀”。
司馬懿接過布包,打開。裏麵是一封信。
信紙已經泛黃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他展開信,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字跡。荀彧的字。“持此信者,乃吾故人。凡吾門生故舊,皆當以師禮事之。彧絕筆。”
司馬懿看著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荀彧。
死了三個月了。可他留下的東西,還在。
“王校尉。”他把信折好,放回布包裏,“這布包,你收好。”
王普愣了一下。“給我?”
“對。”司馬懿說,“這是荀彧留給你的。你拿著,以後有用。”
王普接過布包,低頭看著那個“荀”字。
荀。救他的人是荀家的人。給他布包的人也是荀家的人。他不知道荀家還有多少人
下邳城外,一處僻靜的莊園。
劉備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個慢慢走進來的人。
五十來歲,穿著尋常的布衣,頭發已經花白,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。他的步子很慢,很穩,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。
荀衢。荀彧的族兄。藏了二十年的人。他走到劉備麵前,站定。兩個人對視。良久,荀衢開口:
“劉使君。”
劉備點頭。“荀先生。”
荀衢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,雙手捧著,遞到劉備麵前。“這是荀彧留給使君的。”
劉備接過,打開。裏麵是一疊紙。不是一封信,是一疊。
每一張上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人名,地名,身份,暗號。
一百三十七個。
一百三十七個藏在許都、鄴城、洛陽、潁川的人。
一百三十七顆埋在曹操眼皮底下的種子。
劉備看著這疊紙,沉默了很久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荀彧攢了二十年的人。”荀衢說,“有的是他的門生,有的是他救過的人,有的是自願跟著他的。他們都在等。”
劉備抬頭看著他。“等什麽?”
荀衢的目光很平靜。“等一個能讓漢室再興的人。”
劉備沒有說話。他把那疊紙折好,收進懷裏。
“荀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我回下邳吧。”
荀衢搖頭。“我還不能走。”
劉備看著他。“為什麽?”
荀衢轉身,望著南邊的方向。
“許都那邊,還有人在等。我要回去。”
劉備沉默。許都。那個地方,剛剛死過兩個人。那個地方,曹操正在發瘋一樣地追查。那個地方,回去,就是送死。
“荀先生。”劉備開口,“你現在回去,太危險了。”
荀衢回過頭,看著他。“使君。”他說,“荀彧在許都的時候,也每天都很危險。但他活了二十年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我比他差一點,但差得不多。”
劉備看著他。這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,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這個人,不是為了活著才藏的。是為了做事。
“荀先生。”劉備長揖及地,“保重。”
荀衢還了一禮。然後他轉身,大步走出院子。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下邳書院。
荀惲坐在窗前,手裏握著那封信。
父親的信。
“持信者,乃吾族兄荀衢。見之如見吾。”他看了無數遍。每看一遍,心裏的問題就多一個。荀衢是什麽人?他現在在哪裏?他什麽時候來?
“荀公子。伏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荀惲沒有回頭。“伏姑娘,你說,一個人藏了二十年,突然出來了,會是什麽感覺?”伏壽走到他身邊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應該很累吧。”
荀惲轉頭看她。“累?”
“嗯。”伏壽說,“藏的時候要小心,不藏的時候要做事。一直不能停下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就像華先生說的,當大夫也累。救了一個,還有下一個。永遠救不完。”
荀惲沉默。他想起父親。父親也累嗎?
做了二十年的事,最後死在那座城裏。他累嗎?
“荀公子。”伏壽忽然開口。
荀惲抬頭。
“那個人,會來的。”伏壽說,“你等著就是了。”
荀惲看著她。
月光下,這個八歲的小姑娘,臉上有一種很幹淨的東西。
幹淨得像剛下過的雪。
“伏姑娘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伏壽笑了笑。“你已經謝過了。”
荀惲愣了一下。“謝過了?”
“上次。”伏壽說,“你說過謝謝。”
荀惲想了想,好像是有這麽回事。他忽然笑了。那是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容。“那我再謝一次。”
伏壽看著他,也笑了。
兩個人在月光下笑著,像兩個傻子。許都城東,雜貨鋪。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他已經換了好幾把了。
磨沒了就換新的,換新的接著磨。門簾掀開,進來一個人。
五十來歲,穿著尋常的布衣,頭發花白,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。
孫福抬頭,看了一眼。不認識。他低下頭,繼續磨刀。
那人走到櫃台前,拿起一包鹽,放下。又拿起一包糖,放下。
“掌櫃的,這糖多少錢?”
孫福報了個數。那人付了錢,拿起糖包,走了。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但就在那人接過糖包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孫福的手心。
孫福沒有看。等天黑,等關門,等夜深人靜。
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
“我叫荀衢。以後我的人,會來找你。”
孫福看著這幾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荀衢。荀家的人。又來了一個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吹熄燈,躺下。盯著漆黑的屋頂。
睡不著。
但他告訴自己:明天還要開門。還要賣糖。還要對著客人笑。
跟以前一樣。
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那份名單。
一百三十七個名字。一百三十七個藏在曹操眼皮底下的人。
龐統站在我身邊,也在看。“使君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荀彧這份禮,太大了。”
我點頭。“是太大了。”
大到我不知道該怎麽用。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荀衢那邊怎麽說?”
“他回去了。”我說,“回許都了。”
龐統的手微微一頓。“回去?”
“對。”我看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,“他說,那邊還有人等著。”
龐統沉默良久,他開口:“這個人,是真不怕死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怕不怕死,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荀家這樣的人,不止荀彧一個。
荀衢是。那些名單上的人,也是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這些人,一個一個聯絡。別急,別催,別讓他們冒險。”
龐統點頭“我明白。”
我看著那份名單。一百三十七個名字。一百三十七條命。
荀彧攢了二十年,交給我的我不能讓他們出事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趙彥站在窗邊,一夜沒睡。荀衢走了三天了。他不知道荀衢去了哪裏,什麽時候回來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回來。
窗台上傳來一聲輕響。趙彥走過去,推開窗。月光下,窗台上躺著一顆小小的石子。青色的,圓潤的。
他伸手,把石子拿起來,在掌心輕輕一捏。石子裂開了。裏麵是一張極小的紙條。他展開紙條,借著月光看去。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
“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