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四月初一,許都。
司馬朗站在自家院裏的槐樹下,已經站了半個時辰。
這棵樹是他父親司馬防年輕時親手栽的,二十多年過去,樹幹粗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。每年春天,槐花開了,滿院子都是香氣。
今年槐花開得晚,枝頭才剛剛冒出米粒大小的花苞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一個應該來,卻遲遲沒有來的人。三天前,他收到二弟司馬懿的信。信裏隻有一句話:“初一午時,城南茶肆。”
他沒問是誰,也沒問什麽事。
從河內老家到許都,司馬家三代人在這座城裏活了幾十年。他見過太多事,知道有些事,問不得。
門響了。不是大門,是側門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
司馬朗走過去,打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麵容普通,穿著尋常的布衣,肩上搭著個貨箱,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。
“這位先生,買針線嗎?”
司馬朗看著他。“不買針線。買消息。”
年輕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風吹過水麵。“北邊來的?”
“屋裏說。”
午時,城南茶肆。
趙彥坐在角落裏,麵前擺著一盞涼透的茶。
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半個時辰。
茶肆裏人來人往,有談生意的商人,有說閑話的婦人,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桌高談闊論,說著朝堂上那些事。
曹操又加稅了。曹操又要征兵了。曹操想當皇帝。
這些話,趙彥聽了一上午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隻是坐在那裏,喝茶。等一個人。
門簾掀開,進來一個中年漢子。粗布短衣,皮膚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幹體力活的。他在門口站了站,目光掃過茶肆,然後走到趙彥對麵,坐下。
“這位先生,借個座。”
趙彥抬頭。“不借座。借條路。”
漢子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那笑容,和那張粗獷的臉不太相配。
“北邊來的?”
趙彥點頭。
漢子壓低聲音:“三十個人,到了二十七個。還有三個在路上。”
趙彥的手微微一頓。二十七個。
二十七個新人,已經在許都了。
他們有的在城東開雜貨鋪,有的在城西當泥瓦匠,有的混進了太學當雜役,有的在軍營外擺攤賣炊餅。
沒有人會注意他們。因為他們太普通了。普通得像這座城裏的每一粒塵土。
“有麻煩嗎?”趙彥問。漢子搖頭。
“暫時沒有。但王普那邊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他最近被人盯上了。”
趙彥的心一緊。王普。城門校尉的副手。他是三十七人裏位置最要害的一個。
“誰盯的?”
“校事府的人。”漢子說,“不是衝他去的,是例行巡查。但王普這幾天不敢動,連門都沒出。”
趙彥沉默。校事府。曹操的耳目,遍布整座城。任何風吹草動,都可能被發現。
“告訴他,別動。”趙彥的聲音很輕,“什麽都別做。該當值當值,該回家回家。跟以前一樣。”
漢子點頭。
“還有,”趙彥頓了頓,“告訴那二十七個新人,三個月內,不許接頭。三個月後,再安排。”
漢子看著他。“三個月?”
“對。”趙彥說,“頭三個月最難熬。熬過去,就穩了。”
漢子沒有再問。他站起身,提起那個破舊的貨箱,大步走出茶肆。
趙彥獨自坐著,把那盞涼透的茶一口喝盡。苦的。但他沒有皺眉。
酉時,城東雜貨鋪。
鋪子不大,隻有一間門臉,堆滿了針頭線腦、油鹽醬醋。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瘦高個,不愛說話,客人來了就笑一笑,客人走了就繼續坐在櫃台後麵發呆。
沒有人知道,他叫孫福,是那三十個新人裏的一個。
更沒有人知道,他曾在遼東當過兵,跟著高順練過三個月。
他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一把剪刀,慢慢磨著。不是真磨。是在等人。
門簾掀開,進來一個人。是個婦人,三十多歲,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裙,手裏挎著個竹籃。
“掌櫃的,有燈油嗎?”
孫福抬頭。“有。”
他轉身,從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燈油,放在櫃台上。
婦人付了錢,拿起油罐,走了。
整個過程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
但就在她接過油罐的時候,一張紙條悄悄滑進了孫福的手裏。
孫福沒有看。他把紙條塞進袖子裏,繼續磨那把剪刀。
等到天黑。等到關門。等到夜深人靜。他才在油燈下,展開那張紙條。
紙條上隻有四個字:“三個月不動。”
孫福看著這四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三個月。三個月什麽都不能做。隻能等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了下去。
然後他吹熄燈,躺到**,盯著漆黑的屋頂。
睡不著。但他告訴自己:明天還要開門。還要賣針線。還要對著客人笑。
跟以前一樣。
戌時,城門校尉的營房裏。王普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本賬簿。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校事府的人今天又來了。
說是例行巡查,卻在他這間屋子裏轉了三圈,東看看,西看看,什麽話都沒說。
走了之後,王普才發現,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。他想起老婆,想起兩個孩子。大兒子今年十二,小女兒才七歲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他知道,如果被發現,那些人不會放過他老婆孩子。
可他還是做了。因為他忘不了那件事——
三年前,荀彧救過他。
那時候他在軍需處當個小吏,被人陷害貪墨,眼看就要掉腦袋。是荀彧站出來,替他說話,保了他一命。
荀彧問他:你叫什麽名字?
他說:王普。
荀彧點點頭,走了。從那以後,王普再也沒有見過荀彧。直到三個月前,有人找到他,問他願不願意幫荀令君的人。
他答應了。沒有猶豫。不是不害怕。是害怕也答應了。門被敲響了。三短兩長三短。王普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起身,打開門。門外站著一個人,裹著黑色的鬥篷,看不清臉。“王校尉。”
那人的聲音很輕。“北邊讓我帶句話——”
王普看著他。“什麽話?”
“三個月內,什麽都別做。該當值當值,該回家回家。跟以前一樣。”
王普沉默。三個月。三個月什麽都不做。隻是等。
“還有,”那人又說,“你被盯上了。校事府的人。”
王普的手微微發抖。他知道。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。可知道了又能怎樣?
他隻能繼續當值,繼續回家,繼續對著老婆孩子笑。跟以前一樣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那人點點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裏。
王普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。很久很久,沒有動。
亥時,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司馬懿和龐統對坐。
案上攤著剛從許都送來的密報。“二十七人已到位。王普被盯。三個月不動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三個月。”他說,“夠嗎?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
“夠。”他說,“曹操的人不會盯一個人盯三個月。隻要王普穩住,兩個月後就會放鬆。”
龐統看著他。“你哥呢?”
司馬懿的手微微一頓。“他還沒傳消息回來。”
“擔心?”
司馬懿搖頭。“不擔心。”
龐統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仲達,你嘴上說不擔心,心裏在想什麽?”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案上那盞油燈,望著那跳動的火苗。良久,他開口:“我在想,他在許都這麽多年,一直安安穩穩。現在突然動了,會不會...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龐統替他說完:“會不會被人看出來?”
司馬懿點頭。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你哥在許都三十年,不是白活的。”他說,“他知道怎麽藏。比誰都藏得好。”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隻是繼續望著那盞燈。
子時,許都城南,一處偏僻的巷子。
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,提著一盞燈籠,慢慢走著。
他叫周遠,太學的雜役,來了七天了。七天了,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掃地、擦桌子、給那些少爺們端茶倒水。
沒有人跟他說話。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。今天晚上,他第一次出門。不是辦事。隻是想看看這座城。
看看他以後要生活很久很久的這座城。
巷子很深,很暗,隻有他手裏的燈籠照出巴掌大一塊亮光。他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。
前麵有一個人。
一個裹著黑色鬥篷的人,站在巷子中間,一動不動。
周遠的手微微收緊。但他沒有停。他繼續走,走到那個人麵前。兩個人擦肩而過。那一瞬間,那人低聲說了一句話:
“三個月不動。”
周遠沒有回頭。他繼續走,走進更深的夜色裏。三個月不動。他記住了。
五更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許都城在晨光裏慢慢醒過來。
城門打開,賣菜的挑著擔子進城,趕集的趕著牛車出城,擺攤的開始占地方,炊餅鋪的爐子冒起青煙。
一切如常。
王普站在城門邊,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。他的臉跟平時一樣,木木的,沒什麽表情。沒有人知道,他昨晚一夜沒睡。
沒有人知道,他袖子裏藏著一張紙條。更沒有人知道,這張紙條,會在三個月後,變成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