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四月初五,許都。
趙彥已經有五天沒出門了。不是不想出,是不敢。
校事府的人開始在城南轉悠,一天來三趟,問東問西。茶肆的老板被叫去問過話,隔壁賣炊餅的老漢也被盤查過。他不知道那些人有沒有提到他。他隻知道,現在出門,就是找死。
他躺在榻上,盯著屋頂,一根一根數著房梁上的木紋。
七根。每根有十二道紋。數完了,從頭再數。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很輕,但很穩,不像鄰居,也不像小販。
趙彥的手摸向枕下。
那裏藏著一把短刀,是他從下邳帶回來的。敲門聲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
趙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起身,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外,二十出頭,穿著尋常的布衣,手裏提著一個貨箱。
趙彥打開門。
年輕人閃身進來,反手把門關上。“趙先生。”
趙彥看著他。“你是?”
“北邊來的。”年輕人說,“剛到三天。叫周遠。”
趙彥打量著這個人。太年輕了。年輕的讓他有些擔心。“你來做什麽?”
周遠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遞給他。趙彥接過,打開。
裏麵是一疊紙條,每一張都卷得細細的,比小指還細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這五天裏,城裏的消息。”周遠說,“孫福那邊記的,王普那邊傳的,還有幾個新人摸到的情況。”
趙彥看著那一疊紙條。五天。
五天裏,他沒有出門,沒有接頭,沒有收到任何消息。他以為自己斷了。原來沒有。
“你怎麽送進來的?”
周遠指了指後窗。“翻牆。”
趙彥沉默。翻牆。
一個太學的雜役,大白天的,翻牆進一個被校事府盯著的院子。
“你不怕被抓?”
周遠看著他。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北邊讓我來。我就來。”
趙彥沒有再問。他坐到案前,開始一張一張看那些紙條。
王普的:校事府還在盯,但鬆了。三天來一次,不再天天來。
孫福的:城東那邊多了幾個生麵孔,像是來踩點的。不知道衝著誰。
司馬朗的:家裏安好。父親問二弟何時能回。我沒答。
還有一個紙條,沒有署名。
上麵隻有一句話:“有人在查三十七人。小心。”
趙彥的手停住了。有人在查三十七人。誰?校事府?還是別的什麽人?
他抬起頭,看著周遠。“這紙條誰送來的?”
周遠搖頭。“不知道。壓在孫福櫃台下麵的。他早上開門才看見。”
趙彥沉默。他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。字跡很陌生,不認識。但筆力很穩,是個讀書人寫的。讀書人。許都城裏,讀書人成千上萬。
可知道三十七人的讀書人,沒有幾個。
“趙先生?”周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趙彥抬起頭。
“你回去告訴孫福,”他說,“從今天起,沒有我的允許,不許任何人接頭。任何人。”
周遠點頭。
“還有,”趙彥頓了頓,“告訴王普,他那邊最危險。如果有風吹草動,什麽都別管,跑。”
周遠看著他。“跑?往哪跑?”
趙彥沉默片刻。“往北跑。”
酉時,城東雜貨鋪。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,慢慢磨著。他已經磨了三天了。
刀刃磨得發亮,再磨就要磨沒了。但他還是繼續磨。因為磨刀的時候,可以不用想別的。門簾掀開,進來一個人。
周遠。
孫福抬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磨刀。
周遠走到櫃台前,拿起一包鹽,看了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包糖,看了看,放下。
“掌櫃的,這鹽多少錢?”
孫福報了個數。周遠付了錢,拿起鹽包,走了。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但就在孫福接過錢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他的手心。
他沒有看。把紙條塞進袖子裏,繼續磨刀。天黑之後,關門之後,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
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“任何人不得接頭。王普如有風吹草動,跑。”
孫福看著這幾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跑。往北跑。他想起遼東。
想起那裏的雪,那裏的營房,那裏和他一起練兵的兄弟。他忽然有點想回去了。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。至少現在回不去。
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吹熄燈,躺下。盯著漆黑的屋頂。睡不著。
城門校尉的營房裏。
王普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本賬簿。校事府的人今天又來了。不是來盯他,是來告訴他一件事。
“最近有人在查一份名單。”那人說,“三十七個人的名單。”
王普的手微微一抖。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“什麽名單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看著他,“但王校尉要是知道什麽,最好早點說。”
王普搖頭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,轉身走了。王普坐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在袖子裏緊緊攥著,指甲掐進肉裏,疼得鑽心。三十七個人的名單。有人在查。誰?他不敢想。
他隻知道,如果他暴露了,老婆孩子就完了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王普起身,打開門。一個黑影閃進來。
“王校尉。”
王普認出這個聲音。是上次來送信的那個人。
“北邊讓我帶句話。”那人說,“如果有風吹草動,什麽都別管,跑。”
王普看著他。“跑?往哪跑?”
“往北跑。”
王普沉默。
北邊。遼東。那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。
“我老婆孩子呢?”
那人看著他。“一起跑。”
王普閉上眼睛。良久,他睜開眼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司馬懿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剛剛送來的密報。
“有人在查三十七人。”
他把密報遞給龐統。龐統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“誰在查?”他問。
司馬懿搖頭。“不知道。紙條沒署名,筆跡不認識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校事府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司馬懿說,“校事府查人,不會偷偷摸摸。他們直接抓。”
龐統想了想。“那就是另有其人。”
司馬懿點頭。兩人沉默。
良久,龐統開口:“仲達,你說這個人,是敵是友?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不管他是敵是友,能知道三十七人這個數,就說明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龐統替他說完:“說明我們這邊,有人漏了。”
司馬懿的手微微收緊。漏了。
三十七個人,埋在許都,每一顆都是種子。
如果漏了一顆,整片地都可能被翻出來。
“查。”司馬懿的聲音很輕,“從今天起,每一個從許都傳回來的消息,都要查。查來源,查筆跡,查送出時間。”
龐統看著他。“查出來之後呢?”
司馬懿沉默。查出來之後呢?
如果是敵人,那三十七個人可能已經暴露了。
如果是自己人,為什麽要偷偷摸摸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無論查出來是誰,都必須有個結果。
下邳書院。
荀惲坐在窗前,望著夜空。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兩個時辰。
手裏握著一封信,是司馬朗從許都托人帶出來的。
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
“荀公子:令尊的門生故舊,都在。有人讓我告訴你,別急。該來的,總會來。——司馬朗。”
荀惲看著這封信,看了很久。別急,該來的總會來。他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話:
“急的人,活不長。能等的人,才能笑到最後。”
能等的人。他能等嗎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現在除了等,什麽也做不了。
“荀公子。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荀惲回頭。伏壽站在他身後,手裏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華先生說,你今天又沒吃飯。”
荀惲接過湯,喝了一口。湯很暖。“伏姑娘,你怎麽還不睡?”
伏壽在他身邊坐下。“睡不著。”她說,“今天給人縫合了。第一次。”
荀惲看著她。“怎麽樣?”
伏壽沉默片刻。“縫好了。”她說,“但那人的腿,以後會留一道疤。”
荀惲沒有說話。
伏壽繼續說:“他問我,姑娘,你多大了?我說八歲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說,八歲就會縫傷口,以後一定是個好大夫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我忽然想,我爹要是還在,會不會也這麽說?”
荀惲看著她。
月光下,這個八歲的小姑娘,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悲傷,不是堅強,是...一種正在慢慢長出來的東西。
“伏姑娘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爹會的。”
伏壽轉過頭,看著他。
荀惲說:“我爹也會。”
兩人對坐著,沒有再說話,隻是看著夜空。看著那些星星。
許都城在晨光裏慢慢醒來。
城門打開,賣菜的進城,趕集的出城,擺攤的占地,炊餅鋪冒煙。
一切如常。
王普站在城門邊,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。
他的手插在袖子裏,緊緊攥著那張紙條。
那張讓他“跑”的紙條。他不知道該不該跑。跑了,老婆孩子跟著他受苦。不跑,萬一被抓,老婆孩子也跟著他受苦。
怎麽選都是苦。怎麽選都是難。太陽升起來。他轉身,走進營房。該當值了。跟以前一樣。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什麽都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