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廿五,下邳。

夜不收的密室裏,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
司馬懿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名冊。那是剛從各地篩選出來的三十個人——三十個願意潛入許都、成為暗樁的人。

三十個人,來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經曆。

有商人,有書生,有工匠,有逃兵,有流民。

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:都恨曹操。

龐統站在輿圖前,灌了一口酒,目光落在那三十個名字上。

“仲達,人齊了?”司馬懿點頭。

“齊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三十個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”

龐統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名冊,一頁一頁翻看。

翻到最後一頁,他停住了。

“這個人——”他指著最後一個名字,“你確定?”

那個名字是:司馬朗。

司馬懿的哥哥。

“確定。”司馬懿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握著名冊的手,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
龐統看著他。

“仲達,你哥在許都待了這麽多年,一直安安穩穩。讓他做暗樁,萬一暴露...”

“他不會暴露。”司馬懿打斷他,“因為沒有人會懷疑他。”

龐統沉默。

司馬朗,司馬防的長子,司馬懿的哥哥。他在許都做著小官,從不惹事,從不站隊,是那種讓人完全提不起防備的人。

這種人,最適合做暗樁。但也是最危險的。因為一旦暴露,死的不隻是他一個人,是整個司馬家。

“仲達。”龐統終於開口,“你哥願意嗎?”
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他願意。”他說,“他給我回信了。隻有四個字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“弟放心,哥在。”

龐統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。
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,在燈下亮得驚人。

“仲達。”龐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有一個好哥哥。”
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

隻是低下頭,繼續整理那份名冊。

午時,許都城東,司馬府。

司馬防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封信。

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“父親大人安好。兒在遼東,一切如常。家中諸事,煩父親費心。另,大哥之事,兒已安排妥當,請父親勿念。”

司馬防看著這封信,看了很久。

他的二兒子,司馬懿。

那個從小就沉默寡言、心思深沉的孩子,如今在遼東,在劉備帳下,做著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
他給他寫信,從來不說自己在做什麽。隻是報平安,隻是問安,隻是說“一切如常”。

但司馬防知道,那“一切如常”四個字後麵,藏著多少危險。

門被敲響了。

“父親。”司馬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
司馬防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進來。”

司馬朗推門而入,在父親麵前跪下。

“父親,兒子有一事相告。”

司馬防看著他。這個長子,三十出頭,麵容清俊,舉止沉穩。他一直是最讓人放心的那一個。

“說吧。”司馬朗抬起頭,目光平靜。

“兒子要離開許都一陣子。”

司馬防的手微微一頓。“去哪兒?”

司馬朗沒有回答。他隻是看著父親,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。司馬防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“是你二弟讓你去的?”

司馬朗點頭。“是。”

司馬防閉上眼睛。良久,他睜開眼,看著這個長子。“去吧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但你記住——”司馬朗抬頭。

“活著回來。”

司馬朗深深叩首。“兒子記住了。”

申時,下邳城外。

三十個人,三十匹馬,整裝待發。

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,帶著各式各樣的貨物,看起來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隊。

沒有人知道,這支“商隊”裏,藏著三十顆心。三十顆要去許都、要成為暗樁的心。司馬懿站在隊伍最前麵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
商人模樣的那個,會笑,會說話,最適合在酒肆茶樓打聽消息。

書生模樣的那個,斯文,安靜,最適合混進太學,結交那些不得誌的士人。

工匠模樣的那個,手巧,話少,最適合混進軍工作坊,打探兵器製造的消息。

還有那個逃兵模樣的,粗獷,豪爽,最適合混進市井,結交那些對曹操不滿的老卒。

每一個人,都有他該去的地方。每一個人,都有他該做的事。

“仲達。”龐統走到他身邊,“都安排好了?”

司馬懿點頭。“好了。”

龐統看著那三十個人,灌了一口酒。“三十個人,三十條命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但願都能活著回來。”
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他隻是走到隊伍最前麵,對著那三十個人,長揖及地。三十個人齊齊回禮。沒有人說話。但那一瞬間,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。

是信任。是托付。是生死與共的默契。“出發。”司馬懿的聲音很輕。

三十匹馬,三十個人,緩緩向南而去。

司馬懿站在原地,望著那支隊伍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
良久,他轉身,走回城裏。

沒有人看見,他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
酉時,許都。

趙彥坐在茶肆的角落裏,麵前擺著一盞茶,卻一口也沒喝。

他在等人。等了半個時辰,那個人終於來了。

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,提著貨箱,在茶肆門口張望了一下,然後徑直走到趙彥麵前。

“這位先生,可是要買茶葉?”

趙彥抬頭。“不買茶葉。買消息。”

商人笑了。那笑容,尋常得不能再尋常。但他說出的話,卻讓趙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北邊來人了。”商人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三十個。陸續進城。”

趙彥的手微微一頓。三十個。三十個新人。三十顆新的種子。

“什麽時候到?”

“從今天開始,陸續進城。”商人說,“有的是商人,有的是書生,有的是工匠...不會引人注意。”

趙彥沉默片刻。“接頭暗號?”

商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,推到趙彥麵前。

趙彥看了一眼,記在心裏,然後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了下去。

商人站起身,提起貨箱。“趙先生保重。”

他走了。趙彥獨自坐在茶肆裏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
三十個新人。許都這座城,正在被一點點挖空。而曹操,還什麽都不知道。

戌時,下邳都督府。
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許都的位置。

案上擺著司馬懿送來的報告:“三十人已出發,預計十日內陸續抵達許都。”

我把報告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我沒有回頭。“士元,你說,這三十個人裏,有多少能活著回來?”

龐統走到我身邊,灌了一口酒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無論活下來多少,他們都值了。”

我轉頭看他。“值了?”

“對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使君,您知道這三十個人是什麽嗎?”

我沒有說話。他替我說完:“他們是種子。”“種在許都的種子。現在看起來不起眼,但總有一天,會生根發芽,長成一片森林。”

我沉默。種子。三十顆種子。三十條命。“士元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要他們都活著。”

龐統看著我。“使君,這不可能。”

我知道。但我說出口的話,還是那句話:“我要他們都活著。”

亥時,醫學院。

伏壽正在燈下練習縫合。

今天是一隻兔子,明天是一隻雞,後天可能就是一匹受傷的馬。

華佗說,動物縫夠了,才能給人縫。

她已經縫了三十七隻兔子,十二隻雞,三隻狗。

每一隻,她都記得。每一針,她都不敢馬虎。

“伏壽。”華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伏壽抬頭。“先生?”

華佗走進來,在她對麵坐下。

“你今天縫得不錯。”他說,“手穩,心穩,針腳均勻。”

伏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華佗點頭,“從明天起,你可以開始給人縫了。”

伏壽愣住了。給人縫?這麽快?

“先生,我...”

“你準備好了。”華佗打斷她,“縫人和縫兔子,沒有區別。都是皮肉,都是傷口,都是要讓它愈合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。“伏壽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明天有個病人,腿上被刀砍了一道口子,很深。你給他縫。”

伏壽的心跳得厲害。

但她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“是,先生。”

華佗走了。

伏壽獨自坐在燈下,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手。

八歲。八歲就要給人縫合了。她忽然想起父親。父親在許都血案中死的時候,身上也有傷口。那時候,如果有人能給他縫合...她沒有想下去。隻是握緊了手裏的針。

五更。天邊泛起魚肚白。司馬懿站在城樓上,一夜未眠。三十個人已經出發了。包括他的哥哥。他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活著回來。但他知道,這是哥哥自己的選擇。就像父親選擇留在許都,就像他選擇來遼東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