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二十,許都。
趙彥回到許都已經三天了。
三天來,他沒有出門,沒有見客,甚至連房門都沒有出過。他就那麽躺在榻上,盯著屋頂,一動不動。
鄰居們以為他病了。隻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在等。等一個人。一個會在他窗台上放一顆石子的人。
入夜。
三更的梆子聲剛剛敲過,窗台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趙彥猛地坐起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月光下,窗台上躺著一顆小小的石子,青色的,圓潤的,和普通石子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趙彥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石子。
他伸手,把石子拿起來,在掌心輕輕一捏。
石子裂開了。
裏麵是一張極小的紙條,卷得細細的,隻有小指粗細。
趙彥展開紙條,借著月光看去。
紙條上隻有四個字:
“一切如常。”
趙彥閉上眼睛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一切如常。
這意味著,那三十七個人,都還在。都沒有暴露。都還在等。
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了下去。
然後他重新躺下,閉上眼睛。睡不著。但至少,心安了一點。
與此同時,許都城東,一處不起眼的民宅。
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昏暗的油燈下,麵前攤著一本賬簿。
他叫王普,是城門校尉的副手,在許都待了十五年。
表麵上看,他是個老實本分的小吏,每天按時上下班,從不惹事,從不站隊。
沒有人知道,他是那三十七人之一。
更沒有人知道,他手裏握著許都四座城門其中一座的鑰匙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三長兩短。
王普起身,打開門。
一個黑影閃了進來。“王校尉。”來人壓低聲音,“北邊有消息了。”
王普的手微微一頓。“什麽消息?”
“讓咱們等。”來人把一張紙條遞給他,“但等的時候,要做準備。”
王普接過紙條,看了一眼。紙條上隻有幾個字,但他每看一遍,心跳就快一分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來人搖頭,“可能幾個月,可能一年。但肯定會有那一天。”
王普沉默。一年。
一年裏,隨時可能暴露,隨時可能被抄家,隨時可能死。
他想起自己的妻子,想起兩個尚未成年的孩子。
他們知道他在做什麽嗎?不知道。他們隻知道,父親每天按時出門,按時回家,從不惹事。
“王校尉?”來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王普抬起頭。“告訴北邊,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知道了。”
亥時,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司馬懿和龐統對坐於案前。
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密報,都是剛剛從許都送來的。
“王普那邊有消息了。”司馬懿指著其中一份,“他說‘我知道了’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又是這四個字。”他笑了,“荀家的人,怎麽都愛說這四個字?”
司馬懿沒有笑。他看著那份密報,眉頭微微皺起。“先生,王普家裏有妻子兒女。萬一暴露...”
“他不會暴露。”龐統打斷他,“至少現在不會。”
“為什麽?”
龐統放下酒葫蘆,目光深邃。“因為他是王普。”他說,“在許都待了十五年,不惹事,不站隊,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老實人。這種老實人,最不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而且,他有軟肋。”
司馬懿看著他。“軟肋?”
“老婆孩子。”龐統的聲音很輕,“有軟肋的人,最惜命。最惜命的人,做事最謹慎。”
司馬懿沉默。他想起了自己。他有軟肋嗎?父親還在許都。母親和弟弟們,也在許都。他們都是他的軟肋。
“仲達。”龐統忽然開口。
司馬懿抬頭。“你在想你父親?”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
龐統看著他,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。“你放心。”他說,“你父親在許都的位置,比王普還穩。曹操不會動他。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我不放心的是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龐統替他說完:“是你父親會不會動?”
司馬懿點頭。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那就看他怎麽選了。”他說,“他選什麽,咱們都攔不住。”
子時,下邳書院。荀惲坐在窗前,望著夜空。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時辰。
三天前,趙彥走了。臨走時,趙彥對他說了一句話:“令尊在天有靈,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驕傲。
他做了什麽值得驕傲的事嗎?
沒有。
他隻是來了這裏,讀了幾天書,見了幾個人。僅此而已。
“荀公子。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荀惲回頭。
伏壽站在他身後,手裏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華先生說,你今晚又沒吃飯。”她把湯遞過來,“喝點吧。”
荀惲接過,喝了一口。湯很暖,暖到心裏。“伏姑娘,你怎麽還不睡?”
伏壽在他身邊坐下。“睡不著。”她說,“今天我給一隻兔子縫合,縫得不太好。”
荀惲看著她。“不太好?”
“嗯。”伏壽點頭,“有一針深了,差點紮到骨頭。華先生說,下次要小心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我有點怕。怕下次給人縫合的時候,也會紮深。”
荀惲沉默。他看著這個八歲的小姑娘。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稚嫩,但她的眼神,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。
“伏姑娘。”他終於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怕什麽?”
伏壽想了想。“怕...怕把人縫壞了。”她說,“怕辜負華先生的期望。怕...”她頓了頓,“怕我爹娘在天上看著我,覺得我沒出息。”
荀惲的心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怕爹娘在天上看著。他也是。每天,他都會想,父親在天上看著他,會不會失望?
“伏姑娘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澀,“你爹娘不會失望的。”
伏壽轉頭看他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荀惲沉默片刻。“因為我爹也不會失望。”他說,“雖然我什麽都沒做,隻是在這裏讀書。但他不會失望。”
伏壽看著他。
月光下,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堅強,不是脆弱,是...一種正在慢慢生長的東西。
“荀公子。”伏壽忽然笑了,“你好像比剛來的時候,開朗了一點。”
荀惲怔了一下。“是嗎?”
“嗯。”伏壽站起身,“早點睡吧。明天還要讀書呢。”
她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荀惲看著她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。
開朗了一點?也許吧。但更重要的,是心裏有了一點光。
五更,許都。
曹操站在丞相府的後院裏,一夜未眠。
他手裏握著一份密報,是昨夜剛剛送來的。
密報上隻有一行字:
“下邳近日有異動,似有細作往來。”下邳。劉備的老巢。細作往來。他們想幹什麽?
“丞相。”程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曹操沒有回頭。“什麽事?”
“潁川那邊...又有消息了。”
曹操轉過身。“說。”
“荀氏老宅,昨夜有人出入。咱們的人追上去,沒追上。但...”程昱頓了頓,“那人身上,掉了一封信。”
曹操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信呢?”
程昱雙手奉上。
曹操接過,展開。信很短,隻有幾個字:“一切如常。”
一切如常。
這四個字,像一把刀,狠狠紮進曹操心裏。什麽是一切如常?誰在說一切如常?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麽?
“查。”曹操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給我查。潁川、許都、下邳,每一處都要查。任何可疑的人,任何可疑的事,都要報我。”
程昱低下頭。“諾。”
曹操轉身,望著北方。那裏,有他的敵人。那裏,有他日夜提防的那個人。
劉備。你到底想幹什麽?
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一夜未眠。案上攤著司馬懿剛剛送來的密報。
“許都暗樁,一切如常。”“潁川方向,有人暴露,但已脫身。”“王普回話:‘我知道了’。”
我看著這幾份密報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沒有回頭。“士元,你說,咱們這麽做,是不是太冒險了?”
龐統走到我身邊。
“冒險?”他說,“當然冒險。但打仗,哪有不冒險的?”
他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
“使君,您知道曹操現在最怕什麽嗎?”
我轉頭看他。“什麽?”
“他最怕的,就是不知道咱們要幹什麽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咱們在許都埋了三十七個人,讓他日夜猜忌,讓他寢食難安。這就夠了。”
我沉默。夠了?不夠。
我要的,不隻是讓他猜忌。
我要的是,那一天來臨時,三十七個人能同時打開城門。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讓仲達加快速度。我要在三個月內,再往許都送三十個人。”
龐統怔了一下。“三十個?”
“對。”我點頭,“越多越好。越分散越好。我要讓曹操的許都,變成一座篩子。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使君,您這是要把許都挖空啊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隻是望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點。許都。總有一天,我會親自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