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十八,下邳。
天剛蒙蒙亮,城門外就來了一行人。
五個人,三匹馬,兩輛破舊的牛車。車上堆著一些雜亂的貨物,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商隊。
但守城的士卒沒有放行。
他們攔住了隊伍,目光落在那輛最破的牛車上。
車上躺著一個人,裹著厚厚的麻布,隻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蠟黃蠟黃的,看起來像是得了重病。
“車上是什麽人?”士卒問道。
趕車的老漢賠著笑:“軍爺,是俺家東家,路上染了風寒,發著高燒,想進城找大夫看看...”
士卒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。
“掀開看看。”
老漢臉色一變。
“軍爺,這、這使不得,東家病得重,見不得風...”
“掀開。”士卒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氣氛驟然緊張起來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城樓上傳來: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士卒抬頭,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年輕人,十八九歲,麵容清俊,眼神深邃。
司馬軍司馬。
士卒連忙讓開。
牛車緩緩駛入城門。
在經過城樓時,車上那個“病人”忽然睜開眼,與司馬懿的目光對上一瞬。
司馬懿微微點頭。
那人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,又閉上眼睛。
巳時,夜不收密室。
那人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,坐在司馬懿對麵。
他三十出頭,麵容清瘦,眼眶深陷,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夜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驚人。
“趙先生。”司馬懿開口,“一路辛苦。”
趙彥。
荀彧的門生,議郎,許都血案後一直閉門不出的那個人。
他終於來了。
“司馬軍司馬。”趙彥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劉某使君,何時能見?”
司馬懿看著他。
“趙先生不急。您剛從許都來,一路奔波,先歇一歇,見見荀公子,再去見使君也不遲。”
趙彥怔了一下。“荀公子?荀惲?”
“是。”
趙彥沉默片刻。“好。”
午時,書院後院。
荀惲站在廊下,看著那個慢慢走近的人。
趙彥。他父親的弟子。他小時候見過幾次,那時候趙彥還年輕,每次來府上,都會給他帶些小玩意兒。
後來趙彥入朝為官,見麵就少了。再後來,父親死了。
趙彥走到他麵前,停下。
兩人對視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荀公子。”趙彥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澀,“令尊的事...節哀。”
荀惲看著他。“趙叔,您是怎麽出來的?”
趙彥沉默片刻。“許都那邊,有人幫忙。”他說,“具體是誰,我不能說。但...”他頓了頓,“令尊雖然不在了,但他留下的人,還在。”
荀惲的眼眶微微發紅。父親留下的人。那些人,還在。“趙叔,我父親他...”
“你父親他死得其所。”趙彥打斷他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他用他的死,告訴了天下人,曹操是什麽人。”
他走到荀惲麵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荀公子,令尊的仇,會有人報的。”
申時,都督府正廳。我坐在主位上,看著趙彥走進來。
他走得很穩,步伐不快不慢,目光直視前方。
三十出頭,麵容清瘦,但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荀彧的弟子。許都的議郎。他來了。
“趙先生。”我起身,迎上去。
趙彥停步,長揖及地。“罪民趙彥,拜見使君。”
我扶起他。“先生無罪。有罪的是曹操。”
趙彥抬起頭,看著我。
他的目光裏,有一絲審視,一絲探究,還有一絲...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使君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彥此來,有一事相告。”
“請說。”
趙彥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,雙手奉上。
我接過,展開。
帛書上隻有幾行字,但每一行,都讓我心頭一震。
“許都尚有忠義之士三十七人,皆願為內應。若使君舉兵南下,當夜開城門者,不少於十人。”
“天子被逼加九錫後,日夜憂懼,已有密詔傳出,求天下義士勤王。”
“曹操自加九錫後,猜忌日重,夏侯惇、曹仁等舊部,亦有不滿者。”“此其時也。”
我把帛書放下,看著趙彥。“趙先生,這帛書上的話,可都屬實?”
趙彥點頭。“每一句,都屬實。”他頓了頓,“使君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許都那三十七人,每一個都有名有姓,有家有口。他們願意用命,賭一個未來。”
我沉默。三十七人。三十七顆心。三十七條命。他們願意賭。賭我能贏。賭我不會負他們。
“趙先生。”我終於開口,“你回去告訴他們——”
趙彥看著我。
“讓他們再等等。”
趙彥怔住了。“等?等到什麽時候?”
我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的位置。“曹操現在最想做的事,就是激我南下。他剛丟了合肥和壽春,急需一場勝仗挽回顏麵。我現在南下,正中他下懷。”
我轉身,看著趙彥。“但我不急。我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糧草,有的是人。我要等——”
“等什麽?”
“等他自己亂。”
酉時,夜不收密室。
司馬懿和龐統相對而坐,麵前攤著趙彥帶來的那份名單。
三十七個名字,三十七個身份,三十七個藏在許都城內的火種。
“仲達,你怎麽看?”龐統問。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可信。”他說,“但要用。”
“怎麽用?”司馬懿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。
“這幾個人,位置最要害。一個是城門校尉的副手,一個是糧倉的倉曹,一個是禦林軍的軍侯。關鍵時刻,他們能起大用。”
龐統點頭。“那其他人呢?”
“其他人,暫時不動。”司馬懿的目光深邃,“一動,就會暴露。讓他們繼續蟄伏,繼續等。等到...最關鍵的時候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,笑了。“好小子,越來越會了。”
戌時,醫學院。
伏壽站在手術台前,手微微發抖。
手術台上躺著一隻兔子,被麻沸散迷暈了,一動不動。兔子的後腿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是她剛才親手劃的——華佗說,第一次縫合,不能用病人,隻能用動物。
“手要穩。”華佗站在她身後,聲音平靜,“針要垂直下去,穿過皮肉,不要太深,也不要太淺。一針一針,慢慢來。”
伏壽深吸一口氣,拿起那根細細的彎針。
針上穿著羊腸線,是華佗特製的,能被身體吸收,不用再拆線。
她把針尖對準傷口邊緣,輕輕刺入兔子的腿微微**了一下。伏壽的手也抖了一下。
“穩住。”華佗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伏壽咬牙,繼續。一針,兩針,三針...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但她沒有擦。
她的手,越來越穩。終於,最後一針縫完。
伏壽後退一步,看著那隻兔子。傷口上是一排整整齊齊的針腳,像用尺子量過一樣,間隔均勻,深淺一致。
“先生...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、我縫完了。”
華佗走上前,仔細看了看。然後他直起身,臉上露出一絲笑容。那是伏壽從未見過的笑容。
“從今天起,”華佗說,“你可以給人縫合了。”
伏壽愣在那裏。然後,眼淚流了下來。
她哭得無聲無息,隻是站在那裏,肩膀輕輕顫抖。
華佗沒有安慰她。
他隻是拍了拍她的頭,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“伏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伏壽哭得更厲害了。
但她笑了。
亥時,下邳城外。
趙彥站在土坡上,望著南邊的方向。
那裏是許都,是他來的地方。那裏有他的家人,有他的朋友,有他賭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事業。
“趙先生。”荀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趙彥回頭。
荀惲站在他身後,手裏拿著一個包袱。
“這是幹糧和路費。”他把包袱遞過來,“一路保重。”
趙彥接過,沒有說話。兩人並肩站著,望著南邊的夜色。
“荀公子。”趙彥終於開口,“你不問我為什麽還要回去?”
荀惲搖頭。“不問。”
“為什麽?”
荀惲沉默片刻。“因為那是你的選擇。”他說,“就像我父親選擇了死,就像我選擇了來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。”
趙彥看著他。
月光下,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。
“你很像你父親。”趙彥說。
荀惲笑了笑。
那笑容裏,有苦澀,有釋然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。“我知道。”
趙彥轉身,走下土坡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“荀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令尊在天有靈,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荀惲沒有說話。
隻是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。
子時,都督府後堂。我獨自坐著,麵前攤著那份名單。三十七個名字。三十七條命。他們願意賭我。我不能讓他們輸。
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我沒有抬頭。“士元,你說,咱們什麽時候動?”
龐統走進來,在我對麵坐下。“使君想什麽時候動?”
我沉默片刻。“我想等。”我說,“等到曹操自己亂。等到他眾叛親離。等到許都城裏的那三十七個人,能在最合適的時候,打開城門。”
龐統點頭。“那就等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但使君,等的時候,也要做準備。”
我看著他。“什麽準備?”
龐統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攤在案上。
那是一份地圖。不是普通的地圖。
是許都城的詳細地圖——城牆、城門、街道、宮殿、軍營、糧倉,每一處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是趙彥帶來的。”龐統說,“荀彧生前畫的。”
我怔住了。荀彧。他早就準備好了,他早就知道,會有這一天。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,荀彧在天之靈,能看到今天這一幕嗎?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“能看到。因為他一直在這裏。”
他指著那份地圖。
“在這張圖裏。在那三十七個人心裏。在每一個願意為漢室而死的人的血脈裏。”
我沉默。窗外,月光灑進來,照在那份地圖上。照在許都的位置。
那個小小的點,此刻,正有無數人在等待。
等待一個時機。等待一個信號。等待一個人。
“使君。”龐統站起身,“夜深了。睡吧。”
我搖頭。“再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