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十五,許都。
朝會的氣氛,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詭異過。
曹操站在群臣之首,身著魏公冕服,九旒冕冠,玄衣纁裳,腰佩玉具劍。這是天子才能穿戴的服飾,如今穿在他身上,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半個不字。
劉協坐在禦座上,麵色蒼白得像一張紙。他的目光偶爾飄向曹操,隨即又飛快地移開,像是怕被那目光灼傷。
“陛下。”曹操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**,“臣受九錫之賜,當竭盡全力,為陛下分憂。今四海未平,逆賊劉備竊據幽、青、徐、遼東四州,臣請旨討之。”
群臣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。
討劉備?
剛剛逼死荀彧,逼天子加九錫,現在又要討劉備?
劉協的手在袖中劇烈地顫抖,但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:
“丞...丞相,劉備勢大,貿然征討,恐...恐非易事。”
曹操笑了。那笑容裏,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陛下放心。臣自有分寸。”
他轉身,目光掃過群臣。那些目光接觸到他的人,紛紛低下頭去。
但曹操知道,那些低垂的眼皮下,藏著什麽。
是恐懼,是怨恨,還是...不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想起荀彧臨死前說的那句話:
“不是我在變,是你在變。”
他在變嗎?
不,他沒有變。
是這些人,這些人太不識時務了。
“退朝。”
巳時,江東吳郡。
孫權坐在正廳的主位上,麵前攤著剛從許都傳來的密報。
“曹操加九錫,進位魏公。”
他把密報遞給身邊的周瑜。
周瑜接過,看了一眼,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。
“魏公?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接下來就該是魏王了。再接下來,就該是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孫權接口道:“篡位。”周瑜點頭。
“曹操這一步,走得太急了。”他把密報放下,“他剛剛逼死荀彧,士林還沒緩過氣來,又逼天子加九錫。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孫權看著他。
“公瑾,你覺得咱們該怎麽辦?”
周瑜沉默片刻。
“等。”他說,“等曹操和劉備先動手。咱們坐山觀虎鬥。”
“那萬一劉備輸了...”
“不會。”周瑜搖頭,“劉備沒那麽容易輸。他帳下人才濟濟,諸葛亮、司馬懿、荀攸、龐統,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。曹操想贏他,沒那麽容易。”
孫權若有所思。
“那咱們就什麽都不做?”
周瑜笑了。
“主公,什麽都不做,有時候就是最好的做。”
午時,荊州襄陽。
劉表躺在病榻上,麵色蠟黃,呼吸微弱。
蔡瑁站在榻邊,手裏握著那份密報。“使君,曹操加九錫了。”劉表的眼睛動了動,但沒有睜開。
“進位魏公...讚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...”蔡瑁的聲音很輕,“他這是要學王莽啊。”
劉表終於睜開眼。那雙眼睛,渾濁,卻依然有一絲光芒。
“瑁兒...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你說,咱們該怎麽辦?”
蔡瑁沉默。怎麽辦?他能怎麽辦?
荊州八郡,名義上歸劉表,實際上他蔡瑁說了算。但麵對曹操和劉備這兩頭猛虎,他誰也惹不起。
“使君,咱們...還是等吧。”
劉表閉上眼睛。
等。等什麽?等死嗎?他沒有說出口。
但蔡瑁從他的表情裏,讀懂了那個答案。
申時,益州成都。
劉璋坐在正廳裏,手裏握著那份密報,手在微微發抖。
“曹操...曹操加九錫了...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他會不會...會不會打咱們?”
法正站在一旁,垂著眼,沒有說話。
張鬆卻忍不住開口了:
“使君,曹操要打也是先打劉備和孫權,暫時顧不上咱們。但...”他頓了頓,“咱們得早做準備。”
“準備?準備什麽?”
張鬆看了一眼法正,法正依舊垂著眼,沒有任何表情。
張鬆咬了咬牙。
“使君,劉備在遼東廣納賢才,善待百姓,聽說連流民都給田給房。咱們益州,是不是也該...”
“夠了!”劉璋打斷他,“劉備劉備,你就知道劉備!他再好,也是外人!我劉璋才是益州之主!”
張鬆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但他和法正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那眼神裏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酉時,西涼武威。馬騰站在城樓上,望著東邊的方向。韓遂站在他身邊,麵色凝重。“曹操加九錫了。”韓遂開口,“這是明擺著要篡位了。”
馬騰沒有說話。
“壽成,你說,咱們怎麽辦?”
馬騰沉默良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低沉:“超兒還在許都。”韓遂怔住了。
馬超,馬騰的長子,三年前被送去許都為質。如今曹操加九錫,天下震動,馬超在許都的處境...
“壽成,你想...”
馬騰搖頭。
“我不想。”他說,“但我沒得選。”
他轉身,看著韓遂。“文約,你說,劉備那個人,怎麽樣?”
韓遂想了想。“據說...還不錯。善待百姓,廣納賢才,連投降的都給活路。”
馬騰點點頭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但韓遂從他眼中,看到了一絲決斷的光芒。
戌時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那些被我標注出來的點。
許都、江東、荊州、益州、西涼...
每一處,都有消息傳來。每一處,都在注視著曹操加九錫這件事。
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您看了這麽多遍,看出什麽了?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士元,你說,曹操這一步,走得對不對?”
龐統走到我身邊,灌了一口酒。
“對?”他笑了,“當然對。對他自己來說,對極了。加九錫,進位魏公,離那把椅子又近了一步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但對天下人來說,這一步,走得太快了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“快?”
“快。”龐統點頭,“快到他還沒來得及鞏固人心,就已經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。”
他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“荀彧剛死,士林還沒緩過氣來。他逼天子加九錫,等於告訴天下人:我就是想篡位。那些還在觀望的人,會怎麽想?”
我若有所思。“會寒心?”
“會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寒心,然後就會...生變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。“使君,你等著看吧。不出三個月,許都必有人反。”
亥時,夜不收密室。司馬懿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。龐統推門進來,帶進一陣冷風。
“仲達,有新的消息嗎?”
司馬懿抬起頭。
“有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許都那邊,有人開始動了。”
龐統眼睛一亮。“誰?”
司馬懿把一份密報遞給他。龐統接過,快速掃了一眼。哦?是他?”
司馬懿點頭。“此人是荀彧的門生,在朝中任議郎。荀彧死後,他一直閉門不出。但今天,他悄悄去了一處宅院——就是咱們之前盯上的那處。”
龐統笑了。“好。”他把密報放下,“魚兒開始上鉤了。”
司馬懿看著他。“先生,咱們要做什麽?”
龐統想了想。“什麽都不做。”他說,“讓他們自己動。咱們隻負責...在合適的時候,遞一把刀。”
子時,下邳書院。
荀惲獨自坐在窗前,望著夜空。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時辰。
白天的事,像走馬燈一樣,在他腦海裏一遍遍回放。
曹操加九錫的消息傳到這裏時,鄭玄正在給他講《春秋》。
老先生隻說了四個字:“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。”
狂。曹操確實狂了。狂到連裝都不願意裝了。
“荀公子。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荀惲回頭。伏壽站在他身後,手裏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華先生說,你今晚沒吃飯。”她把湯遞過來,“喝點吧。”
荀惲接過,喝了一口。湯很暖,暖到心裏。“伏姑娘,謝謝你。”伏壽笑了笑,在他身邊坐下。“荀公子,你在想什麽?”
荀惲沉默片刻。“在想...”他輕聲道,“我父親如果活著,看到今天這一幕,會怎麽想。”
伏壽沒有說話。隻是陪著他,一起望著夜空。
良久,伏壽開口:“我父親死的時候,我也經常想這個問題。”
荀惲轉頭看她。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就不想了。”伏壽的聲音很輕,“因為想也沒用。他們不在了,咱們還得活著。”
她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。“華先生說,明天讓我第一次試刀。給一隻兔子縫合傷口。”
荀惲怔住了。“你...你不怕?”
伏壽笑了。那笑容,在月光下格外明亮。“怕什麽?華先生說,手要穩,心要穩。我手穩了,心也穩了。”
她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荀惲看著她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。
下邳都護府,我正在外麵練劍“使君。”徐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沒有回頭。“元直,什麽事?”
“許都那邊,有消息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有人想見您。”
我轉過身。“誰?”
徐庶遞上一份密報。我接過,展開,密報上隻有幾個字:“荀彧門生,議郎趙彥,欲北來。”
我看著這幾個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
荀彧的門生。終於,有人開始動了。
“元直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安排人手,接他過來。要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諾。”徐庶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