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十二,許都。
天色陰沉,烏雲壓城。
皇宮的禦書房裏,劉協獨自坐著,麵前攤著一卷《春秋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時辰。
三天前,曹操“入宮議事”。議了什麽事,劉協不願回想。他隻記得那個人離開時,看他的眼神——像看一隻籠中的鳥,像看一個待宰的獵物。
“陛下。”
宦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一絲顫抖。
劉協抬起頭。
“何事?”
“曹丞相...又來了。”
劉協的手微微一抖,又來了。三天前剛來過,今天又來。他想幹什麽?
“請...請丞相進來。”
片刻後,曹操大步走進來。
他沒有行禮,甚至沒有放緩腳步。他徑直走到劉協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坐在禦座上的年輕人。
“陛下。”
“丞...丞相有何事?”
曹操從袖中取出一份詔書,扔在案上。
“簽了。”
劉協低頭看去。
詔書上隻有幾行字,但他每看一行,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朕以涼德,忝居大位。今四海未平,天下多故。丞相曹操,功蓋寰宇,宜加九錫,進位魏公,讚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。”
九錫。
魏公。
讚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。
這是王莽走過的路。這是董卓想走卻沒走成的路。
劉協的手在劇烈地發抖。
“丞...丞相,這...”
“怎麽?”曹操的目光如刀,“陛下不願意?”
劉協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他能說什麽?不同意?荀彧死了。他唯一的倚仗不在了。
朝中上下,全是曹操的人。隻要曹操一句話,他明天就可以“駕崩”。
“朕...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朕簽。”
他提起筆,在那份詔書上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刻,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。
曹操拿起詔書,看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那笑意,讓劉協從頭涼到腳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曹操收起詔書,轉身離去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隻要陛下安分守己,這皇位,還是您的。”
他走了。劉協獨自坐在禦座上,一動不動。良久,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雙手裏。肩膀劇烈地顫抖。但沒有聲音。他已經學會了,哭也不能出聲。
巳時,下邳書院。
鄭玄的講台上,荀惲正襟危坐,麵前攤著一卷《春秋》。
鄭玄站在窗前,背對著他。
“公羊傳曰:‘君弑,臣不討賊,非臣也。子不複仇,非子也。’”老先生的聲音蒼老而溫和,“荀惲,你父親的仇,你打算怎麽報?”
荀惲沉默。這個問題,鄭玄已經問過很多次了。每次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“學生...”他終於開口,“學生不知道。”
鄭玄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不知道?”
“是。”荀惲抬起頭,“學生恨曹操,恨到骨子裏。但學生也知道,現在去找他報仇,是送死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學生死不足惜,但荀氏一族百餘人,剛剛在遼東安頓下來。學生若死了,他們怎麽辦?”
鄭玄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能想到這一層,比你父親當年強。”
荀惲怔住了。
“你父親年輕時,也遇到過這樣的事。”鄭玄走回案前,坐下,“他有個朋友,被宦官害死了。他當時也想報仇,提著劍就去找那宦官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被家裏人攔住了。”鄭玄輕聲道,“攔住了,他就想通了。報仇,不一定非要提著劍去砍人。活著,才能做更多事。”
他看著荀惲。
“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報仇,是活著。活得更好,更強,讓荀氏在你手裏重新站起來。”
荀惲低下頭。
良久,他抬起頭,眼中多了一絲堅定。
“學生明白了。”
-午時,醫學院。
伏壽正在給一個孩子換藥。那孩子七八歲,是荀氏族人的幼子,在路上摔傷了腿,傷口化膿,疼得直哭。
“別動。”伏壽的聲音很輕,很柔,“姐姐給你換藥,換了就不疼了。”
孩子抽抽噎噎地看著她。
“真、真的嗎?”
伏壽笑了笑,拿起小刀,把化膿的腐肉輕輕刮掉。孩子的腿抖了一下,但沒有哭出聲。
“疼嗎?”
孩子咬著嘴唇,搖搖頭。
伏壽把新藥敷上,用幹淨的布條包紮好。
“好了。”她摸摸孩子的頭,“三天後再換一次,就能下地走了。”
孩子看著她,眼裏滿是崇拜。
“姐姐,你好厲害。”
伏壽笑了。
那笑容,讓站在門口的華佗看得有些恍惚。
八歲。
這個孩子八歲。
她的父親死在許都血案裏,她的家族隻剩下她一個人。
可她還在笑。還在救人。“伏壽。”華佗走進來。伏壽抬頭。“先生?”
華佗走到她麵前,蹲下身,與她平視。
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他的聲音很溫和,“那孩子的傷口,處理得很幹淨。”
伏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華佗點頭,“從明天起,你可以跟著我學外科了。”伏壽愣住了。學外科?
那是她一直想學,卻被華佗以“年紀太小”為由拒絕的事。
“先生...”
“你準備好了。”華佗站起身,拍拍她的頭,“手穩,心也穩。可以學了。”伏壽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眼眶漸漸紅了。但她沒有哭。
她隻是深深一揖,用八歲孩子能做到的最鄭重的禮節:
“謝先生。”
申時,夜不收密室。司馬懿盯著案上的密報,眉頭緊鎖。龐統坐在對麵,灌著酒,一言不發。
“曹操加九錫了。”司馬懿終於開口,“進位魏公,讚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。”龐統放下酒葫蘆。
“天子簽的?”
“簽了。”司馬懿點頭,“據內線回報,曹操親自入宮,逼著天子簽的。”
龐統沉默。他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的位置。“這一步,曹操走得太快了。”
“快?”
“對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他剛剛逼死荀彧,士林還沒緩過氣來,又逼天子給他加九錫。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司馬懿若有所思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他會激起更多人的反感?”
“何止反感。”龐統冷笑,“九錫是什麽?是王莽走過的路。曹操走這條路,就是告訴天下人:他想當皇帝。”
他轉身,看著司馬懿。
“你信不信,不出一個月,就會有人跳出來反對他。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
“那咱們...”
“等著。”龐統灌了一口酒,“等著那些人跳出來,然後...”他頓了頓,“在合適的時候,推一把。”
-酉時,許都,一處隱秘的宅院。幾個黑衣人圍坐在昏暗的密室裏。
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麵具,看不清麵容。但從衣著和舉止來看,都是士人。
“曹操加九錫了。”為首的人開口,聲音低沉,“諸位,怎麽看?”
“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”另一個聲音憤憤道,“當年王莽就是這麽一步步走的,最後篡了漢。曹操這是要步他的後塵。”
“那咱們怎麽辦?”
沉默。
良久,為首的人開口:
“荀彧死了,咱們在朝中沒有了內應。硬來,是送死。”
“那就不做了?”
“做。”為首的人一字一頓,“但不能急。等機會。”
“什麽機會?”
為首的人望著北方。
“劉備。”
眾人一怔。
“劉備?”
“對。”為首的人點頭,“曹操在許都折騰得越狠,北邊就越有機會。劉備不會坐視不管的。等他動手的時候,就是咱們動手的時候。”
他環視眾人。
“從現在起,咱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”
“等。”
戌時,下邳都督府。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許都的位置。案上擺著司馬懿送來的密報。“曹操加九錫,進位魏公。”龐統站在我身邊,沒有說話。“士元。”我終於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說,天子現在在想什麽?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...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這日子,什麽時候是個頭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“咱們能做什麽?”
龐統搖頭。“什麽都做不了。”他說,“至少現在做不了。”
我沉默。
劉協。
那個在許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輕人。
那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個死去、自己卻無能為力的人。
他此刻,在想什麽?
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又響起,“您還記得荀彧那封信嗎?”
我點頭。
“他在信裏說,‘願陛下保重,以待其時’。”
“對。”龐統看著我,“他的其時,是什麽時候?”
我怔住了。其時。荀彧等的那個其時,是什麽時候?是曹操自取滅亡的時候?是天下人心歸漢的時候?還是...是我兵臨許都城下的時候?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,那個‘其時’,快到了嗎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快了。”他說,“曹操這一步,走得太急了。急就會犯錯。犯錯,就會給咱們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再等等。”
亥時,許都皇宮。
劉協獨自躺在寢宮的榻上,睜著眼,望著漆黑的屋頂。他已經這樣躺了很久。
白天發生的事,像走馬燈一樣,在他腦海裏一遍遍回放。
曹操的眼神,曹操的笑意,曹操丟下那份詔書時不屑一顧的樣子。
他簽了。
他用顫抖的手,簽下了把自己最後一點尊嚴都賣掉的詔書。
“陛下。”一個極輕的聲音從窗外傳來。
劉協猛地坐起。“誰?”
窗子輕輕推開一條縫,一隻手伸進來,遞進一封信。
劉協接過,展開。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“願陛下保重,以待其時。彧雖死,猶有後來者。”
劉協的手在劇烈地發抖。這是荀彧的字跡。這是荀彧臨死前寫給他的那封信。他明明已經燒了。為什麽...為什麽又出現了?他看向窗外,那隻手已經不見了。隻有月光,靜靜地灑在窗台上。劉協握著那封信,久久沒有動。
良久,他把信貼在心口,閉上眼睛。
一滴淚,從眼角滑落。
三更,下邳城樓上。我獨自站著,望著南方。那裏有許都,有天子,有無數正在掙紮的人。那裏有曹操,有他加九錫的狂妄,有他一步步走向深淵的腳步聲。
龐統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。“使君,還不睡?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士元,你說,天子能等到那個‘其時’嗎?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“能。”他說,“隻要他還在,就能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“你這麽肯定?”他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使君,您知道荀彧臨死前,留給天子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?”
我搖頭。
龐統望著南方,聲音很輕:“‘彧雖死,猶有後來者’。”
我怔住了。
後來者。誰是後來者?是我嗎?
是那些在許都暗處等待的人嗎?是這天下所有不願向曹操低頭的人嗎?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個後來者,會來的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使君?”
我轉身,望著南方那顆最亮的星。“那個人,就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