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初九,下邳。辰時整,城門外已經站滿了人。不是百姓,是官員。
田豫從遼東趕回來了,站在最前方,麵色平靜。龐統靠在城牆上,有一口沒一口地灌著酒。司馬懿站在他身側,望著南邊的官道,一言不發。
甚至連鄭玄都來了。七十四歲的老先生,拄著拐杖,立在隊伍中間。他說什麽都要來,說荀氏乃經學世家,與他有舊,該來接一接。
我沒有站在隊伍裏。
我站在城樓上。
看著那條蜿蜒的官道,看著遠處漸漸出現的黑點,看著那一百多個正在走近的人。
荀氏。
潁川荀氏。
百年望族,天下士人之冠。
他們來了。
“使君。”徐庶走到我身邊,“查清楚了,一共一百一十七人。荀彧長子荀惲帶隊,其餘都是族人,有老有少。”
我點頭。
“有受傷的嗎?”
“有幾個老人孩子病了,不過不嚴重。醫學院的人已經等在城門邊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“元直,你說,他們為什麽來?”
徐庶想了想。“因為荀彧那封信。也因為...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”
我沉默。
是啊,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
許都容不下他們,潁川待不住他們,天下之大,隻有這裏還敞開著門。
“走。”我轉身,“下去接他們。”
巳時,城門口。
荀惲走在隊伍最前麵,一身縞素,麵色平靜。
一百多步外,是下邳的城門。城門口站著一群人,有官員,有儒生,有醫者。他們的目光,都落在這支疲憊的隊伍上。
荀惲深吸一口氣,加快腳步。走到近前,他停住了。人群分開,一個人走出來。素袍,布履,麵帶微笑。
劉玄德。
荀惲隻在傳聞中聽過這個人。織席販履之徒,起於微末,如今坐擁四州,帶甲十萬。
他本以為會見到一個威風凜凜的大人物。
但眼前這個人,比他想象的...普通得多。
也親近得多。
“荀公子。”劉備開口,聲音溫和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荀惲怔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長揖及地。
“罪民荀惲,率荀氏族人來投。望使君...收留。”
他沒有說“收留”之外的任何話。沒有表忠心,沒有說效勞,隻是說收留。
因為他知道,他們現在沒有資格談任何條件。
能活著,就不錯了。
劉備上前一步,扶住他的手臂,把他扶起來。
“荀公子。”他的目光很溫和,“令尊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
荀惲抬起頭。
“令尊在信裏說,希望我善待荀氏子弟。”劉備的聲音很輕,“你放心,從今天起,你們就是自己人。”
自己人。
荀惲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他低下頭,不讓任何人看見。
午時,都督府偏廳。
一百一十七人,已經安頓好了。
生病的被送去醫學院,老弱的被安排去驛館休息,年輕力壯的則留在偏廳,等著登記造冊。
田豫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簿冊。
“一個一個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每個人都安靜下來,“姓名,年齡,籍貫,讀過什麽書,會做什麽事——都說清楚。”
第一個上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叫荀顗,是荀彧的族侄。
“我讀過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,在許都太學待過兩年,會寫文書。”
田豫一一記下。“想去哪兒?”
荀顗愣了一下。“想...去哪兒?”
“對。”田豫抬頭看他,“青州缺幾個書吏,幽州缺幾個縣丞,遼東缺幾個教書先生。你想去哪兒?”
荀顗愣住了。他以為能活著就不錯了。沒想到還有選擇?
“我...”他有些結巴,“我想去...青州?”
田豫點頭,在簿冊上寫下“青州”二字。
“下一個。”
一個接一個,一百多人,不到一個時辰就登記完了。
田豫捧著那本簿冊,走到我麵前。“使君,都登記好了。”
我接過,翻看了一下。
“有讀書的一百零三人,會寫字的八十七人,懂算賬的四十二人,習過武的三十一人...”我合上簿冊,“好。都是有用的人。”
龐統在旁邊咧嘴笑了。“潁川荀氏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申時,醫學院。伏壽正在給一個生病的老人喂藥。
老人六十多歲,頭發全白,麵色蠟黃,是荀彧的族叔。一路上受了風寒,發著高燒,差點沒挺過來。
“老人家,喝藥。”伏壽把藥碗湊到他嘴邊,聲音輕柔,“這是華先生開的方子,專治風寒,喝下去就好了。”
老人看著她,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絲驚訝。
這麽小的姑娘,怎麽就在給人看病了?
“姑娘,你多大了?”
“八歲。”伏壽一邊喂藥一邊答,“跟著華先生學醫,快兩年了。”
老人怔住了。
八歲。
八歲就在給人看病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在潁川的孫女,八歲的時候還在院子裏捉蝴蝶呢。
“姑娘...你叫什麽名字?”
“我叫伏壽。”小姑娘抬頭,笑了笑,“您好好養病,有什麽事就叫我。”
伏壽。
老人咀嚼著這個名字,忽然想起什麽。
“伏壽...伏完是你什麽人?”
小姑娘的笑容頓了頓。
“是我父親。”
老人沉默了。
伏完。許都血案中被殺的那個伏完。全家被抄的那個伏完。如今,他的女兒在這裏,給荀氏的老人喂藥。
“姑娘...”他的聲音有些澀,“你...恨嗎?”
伏壽看著他,目光清澈。
“恨什麽?”
“恨...害死你父親的人。”
伏壽沉默片刻。
然後她搖搖頭。
“華先生說,恨治不好病,救不了人。”她把藥碗放下,站起身,“我學醫,是為了救人。救一個是一個。”
她轉身,走向下一個病人。
老人看著她小小的背影,久久沒有說話。
酉時,書院。
鄭玄坐在講台上,麵前跪著一個年輕人。
荀惲。“你叫荀惲?”老先生開口,聲音蒼老而溫和。
“是。”
“荀文若的兒子?”
“是。”
鄭玄點點頭,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你父親...是個好人。”他說,“可惜,生錯了時候。”
荀惲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“你讀過什麽書?”
“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都讀過一些。”“《春秋》哪一家的?”“《公羊》。”
鄭玄微微頷首。
“公羊家講‘大複仇’,你讀過嗎?”
荀惲抬起頭。他知道鄭玄在問什麽大複仇——父之仇,弗與共戴天。“讀過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“那你打算怎麽做?”
荀惲沉默。良久,他開口:“家父臨死前,讓人帶話回來:‘荀氏沒有孬種’。”鄭玄看著他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學生不會讓家父失望。”荀惲的聲音漸漸堅定,“但學生也知道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鄭玄微微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能在仇恨中保持清醒,不容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你留在書院吧。”他說,“跟著我讀幾年書。等你想明白了,再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荀惲跪在地上,深深叩首。“謝鄭公。”
戌時,夜不收密室。
司馬懿和龐統相對而坐,麵前攤著剛收到的密報。
“許都的消息。”司馬懿念道,“曹操今日進宮,與天子‘商議’了一個時辰。商議什麽,無人知曉。但天子出來後,麵色慘白,手都在發抖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
“果然。”他說,“曹操開始對天子下手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荀彧死了,沒人護著他了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曹操要立威,最好的靶子就是天子。打壓天子,震懾群臣,一舉兩得。”
司馬懿沉默。
他想起荀彧那封信,想起那句“願陛下保重,以待其時”。
天子,等得到那個時候嗎?
“先生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咱們能做什麽?”龐統搖頭。什麽都做不了。”他說,“至少現在做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灌了一口酒。“但咱們可以記著。”
“記著什麽?”
龐統看著他,目光銳利。
“記著曹操今天做的每一件事。總有一天,要還回去。”
亥時,都督府後堂。
我獨自坐著,麵前攤著荀彧的那封信。
“彧雖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”我又看了很多遍。每看一遍,心裏的感受就複雜一分。“使君。”荀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我抬頭。
他站在門口,麵色平靜。
“公達,進來坐。”他走進來,在我對麵坐下。我們相對無言,坐了很久。“公達。”我終於開口,“你還好嗎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臣沒事。”他說,“隻是...有些感慨。”
“感慨什麽?”
他望著窗外那株梅樹。
“感慨...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當年在潁川的時候,臣和文若常常對坐而談,一談就是一整夜。那時候他總說,天下會好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等了二十年,天下沒有好。他死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公達,你怪我們嗎?”荀攸轉過頭,看著我。
“怪誰?”
“怪我們...寫了那封信。”荀攸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搖頭。
“不怪。”他說,“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臣隻是...有點想他了。”
三更,下邳城外。
荀惲獨自站在城外的土坡上,望著南邊的方向。那裏是許都。那裏埋著他的父親。那裏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荀公子。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荀惲回頭。
一個少年站在他身後,十八九歲,麵容清俊,眼神深邃。
司馬懿。
“司馬軍司馬。”荀惲拱手。
司馬懿走到他身邊,與他並肩而立。“在想什麽?”
荀惲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...”他輕聲道,“我父親臨死前,在想什麽。”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
“他明明可以活的。”荀惲的聲音有些啞,“丞相給了他機會,隻要他低個頭,認個錯...他就可以活。”
“他為什麽不肯?”
司馬懿沉默。
良久,他開口:
“因為有些人,寧願死,也不肯低頭。”
荀惲轉頭看他。
司馬懿望著南邊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
“你父親是這樣的人。我父親...也是。”
荀惲怔住了。
司馬懿的父親?司馬防?他不是在許都...
“我父親還在許都。”司馬懿的聲音很輕,“但我已經三年沒見他了。”
荀惲看著他。
這個十八歲的少年,臉上沒有悲傷,沒有怨恨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。
“你不難過嗎?”
司馬懿搖頭。
“難過有什麽用?”他說,“他們選了這條路,就得承擔這個結果。咱們也一樣。”
他轉身,看著荀惲。
“你父親死了,你來了。這是他的選擇,也是你的路。走下去就是了。”
荀惲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少年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司馬軍司馬...”
“叫仲達就行。”司馬懿笑了笑,“咱們以後,要常常見麵的。”
五更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我站在城樓上,望著這座正在蘇醒的城。遠處傳來讀書聲,是書院在晨讀。更遠處傳來操練聲,是軍營在出操。再遠處,炊煙嫋嫋升起,是百姓在煮早飯。
一百一十七個荀氏族人,已經安頓下去了。
老的被送去休養,小的被送進書院,年輕的被分配到各州。
他們會在這裏生根,發芽,長成新的樹。
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。
不是一個人的天下。
是所有人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