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初七,許都。
荀彧的死訊,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的漣漪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。
朝堂上,今日的氣氛格外詭異。
天子劉協坐在禦座上,麵色蒼白,一言不發。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殿外,像是在等什麽人,又像是在躲什麽人。
群臣列班而立,沒有人說話,甚至沒有人敢對視。
曹操站在最前方,背對著眾人。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,那筆直的脊背下,壓著怎樣的情緒。
“陛下。”程昱出列,“荀令君薨逝,臣請陛下下詔褒贈,以彰其忠。”
劉協怔了一下,看向曹操的背影。
“曹丞相以為...當贈何職?”
曹操沒有回頭。
“三公之禮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諡曰‘文’。”
群臣中響起一陣壓抑的**。
三公之禮,諡號“文”——這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哀榮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份哀榮,來得太晚了。
“準...準奏。”劉協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著有司...速辦。”
曹操終於轉過身,向天子行禮。
“臣謝陛下。”
他退回原位,目光掃過群臣。
那些目光接觸到他的人,紛紛低下頭去。
沒有人敢直視他。
但曹操知道,那些低垂的眼皮下,藏著什麽。
是恐懼?是怨恨?還是...不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想起荀彧最後說的那句話:
“不是我在變,是你在變。”
巳時,許都城東,一處僻靜的茶肆。
幾個青衫士人圍坐在角落的雅間裏,門窗緊閉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聽說了嗎?荀令君的死訊...”
“何止聽說。我家隔壁就是荀彧府,那天夜裏的事,我親眼所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那人壓低聲音:“封鎖府邸,斷糧斷水,逼了三天三夜...最後,荀令君是自己服毒的。”
雅間裏一片死寂。
“丞相...為何要如此?”
“為何?就因為他弟弟見了劉備的人。”
“可他弟弟見人,與他何幹?”
“誰說不是呢...”那人歎氣,“但丞相不信。他寧可錯殺,也不肯放過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良久,一個年輕些的士人開口:
“咱們...還留在許都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
但每個人心裏,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。
午時,潁川,荀氏老宅。靈堂已經搭起來了。正中供著兩個牌位:荀彧、荀諶。
兄弟二人,同一天死,同一天入殮,此刻同在一座靈堂裏,接受族人最後的告別。
荀惲跪在靈前,一身縞素,麵色慘白。
他是荀彧的長子,是現在荀氏輩分最高的男人。
他的身後,跪著二十幾個荀氏族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每個人都穿著喪服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淚痕。
“大哥...”一個年輕些的族人膝行上前,聲音沙啞,“咱們怎麽辦?”
荀惲沒有回頭。“什麽怎麽辦?”“丞相他...會放過咱們嗎?”荀惲沉默。他知道這個族弟在擔心什麽。
荀彧死了,荀諶死了,但荀氏還在。潁川荀氏,百年望族,子弟遍布朝野。曹操會放過他們嗎?
不會。
以曹操的性格,斬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。
“二叔臨死前...”另一個族人開口,“讓人帶話回來,說‘荀氏沒有孬種’。”
靈堂裏一片寂靜。
“咱們不是孬種。”荀惲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但咱們也不能白白等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靈前,點燃三炷香。
“父親,二叔。”他低聲道,“你們的仇,咱們記著。你們的遺願,咱們完成。”
他轉身,看著身後的族人。
“收拾東西。能帶的帶上,不能帶的...燒了。”
眾人怔住。
“惲哥,咱們去哪兒?”
荀惲望著北方。
“去下邳。”
申時,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一份份急報如雪片般飛來。
司馬懿和龐統對坐於案前,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。
“許都朝堂,今日氣氛詭異。”司馬懿念著第一份,“天子下詔,以三公之禮葬荀彧,諡曰‘文’。”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
“三公之禮?文?”他冷笑,“人都死了,給這些有什麽用?”
“潁川方麵。”司馬懿念第二份,“荀氏族人已經開始收拾行裝,準備北遷。”
龐統眼睛一亮。
“哦?這麽快?”
“帶頭的,是荀彧長子荀惲。”司馬懿繼續念,“據說,他們今晚就要出發。”
“好!”龐統放下酒葫蘆,“這個荀惲,比他爹有決斷。”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荀彧那封信,想起那句“願使君善待荀氏子弟”。
如今,那些子弟正在來的路上。
“先生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荀氏族人到了之後,怎麽安置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讓使君定。”他說,“但有一條——不能讓他們聚在一起。”
“分開安置?”
“對。”龐統點頭,“潁川荀氏,名望太高。聚在一起,容易引人注目,也容易...生出別的心思。”
司馬懿若有所思。
“分到各州去?”
“對。青州、幽州、遼東,各安置幾家。有本事的,入書院、入幕府、入軍中。沒本事的,給田給房,安生過日子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是荀彧的遺願,也是咱們的承諾。”
酉時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聽著龐統的匯報。
“荀氏族人今晚出發,預計三日後抵達下邳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一共二十三家,男女老幼約百餘人。”
我點頭。
“怎麽安置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龐統把剛才和司馬懿商議的方案說了一遍。
我聽完,沉默片刻。
“分到各州,可以。但有一條——”
“使君請說。”
“每家每戶,都要建檔。誰有什麽本事,誰想做什麽事,誰有什麽困難,一一記錄在案。”我看著輿圖上那些將要分散開的點,“荀彧把他們托付給我,我不能讓他們在咱們這兒受委屈。”
龐統長揖及地。
“使君仁德。”
我擺擺手。
“士元,你覺得曹操會善罷甘休嗎?”
龐統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的位置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“以曹操的性格,荀彧之死,他表麵上要給哀榮,心裏卻恨得牙癢癢。現在荀氏族人跑了,他更恨。”
“那他下一步會做什麽?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
“他會找一個人出氣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誰?”
龐統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,最後停在一個點上。
“劉協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天子?”
“對。”龐統點頭,“荀彧是天子近臣,這些年一直暗中維護天子。現在荀彧死了,天子在朝堂上就徹底孤立了。曹操若要立威,最好的目標就是天子。”
我沉默。
劉協。
那個在許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輕人。
那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個死去、卻無能為力的人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咱們能做什麽?”
龐統搖頭。
“什麽都做不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至少現在做不了。”
戌時,許都皇宮。
劉協獨自坐在禦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封信。
那是荀彧臨死前寫給他的遺書。
“陛下恕罪。彧死之後,陛下在朝中,再無倚仗。但請陛下牢記:漢室未亡,人心未死。彧雖死,猶有後來者。願陛下保重,以待其時。”
他看著這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眶漸漸紅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。那時他才九歲,被董卓立為皇帝,什麽都不懂。是荀彧手把手教他讀書、寫字、處理政務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來,荀彧是他最信任的人,是他在這座冰冷的皇宮裏唯一的溫暖。
如今,那個人不在了。
“文若...”他喃喃道,“你讓朕等...朕等到什麽時候?”
沒有人回答。
隻有窗外的風聲,嗚咽作響。亥時,下邳城外。一支百餘人的隊伍,正在夜色中緩緩北行。
沒有火把,沒有車馬,隻有人。老人拄著拐杖,婦人抱著孩子,年輕人背著包袱,默默地走著。
荀惲走在隊伍最前麵,麵色平靜。
身後傳來一陣**。
他回頭,看見一個老婦人跌倒了,幾個年輕人正扶她起來。
“沒事吧?”他走過去。
“沒事沒事...”老婦人擺擺手,“老身還走得動。”
荀惲蹲下身,把她的包袱接過來,背在自己肩上。
“走不動就說,咱們歇一會兒。”
老婦人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
“惲哥兒...你跟你爹,真像。”
荀惲沒有說話。他站起身,繼續向前走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望了一眼南邊。那裏,是許都的方向。那裏,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。那裏,埋著他的父親。
“父親。”他在心裏默默地說,“您看著。荀氏子弟,不會給您丟人。”
他轉身,繼續向北走去。
三更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城樓上,望著南邊的夜色。
龐統站在我身邊,沒有說話。
“士元。”我終於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說,荀惲這個人,怎麽樣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沉穩。”他說,“比荀彧年輕時更沉穩。有決斷,不拖泥帶水。可造之材。”
我點頭。
“讓他去書院待一段時間。跟著鄭玄讀讀書,跟著公達學學製度,跟著你學學...嗯,學學怎麽看人。”
龐統笑了。
“使君這是要把他當接班人培養?”我沒有回答。隻是望著南邊的夜色。良久,我開口:“士元,你說曹操現在在想什麽?”龐統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...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他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什麽意思?”
“荀彧死了,荀氏跑了,潁川士人寒了心,許都朝堂人人自危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曹操以為自己贏了,其實他輸得最慘。”他頓了頓。“他失去了人心。”
我沉默。
人心。
這世上最廉價,也最昂貴的東西。
廉價到可以隨手拋棄,昂貴到用命都換不來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咱們贏了嗎?”
龐統看著我。
“使君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”
“真話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還沒贏。但方向對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就繼續走。”
五更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一隊斥候疾馳而來,在城樓下勒馬。
“報——荀氏族人已到城外三十裏,預計午時可至!”我點頭。“開城門。備粥。備房。備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