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初六,許都。
荀彧死的消息,像一陣風,在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座城。
沒有人敢大聲議論。但每個人看彼此的眼神裏,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震驚、惋惜、恐懼,還有一絲隱隱的...期待。
丞相府的正廳裏,曹操坐在主位上,一動不動。
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個時辰。
麵前攤著荀彧最後送來的那封信。
“二十年君臣,今日兩清。彧死之後,願丞相好自為之。”
他盯著這幾行字,看了無數遍。
每看一遍,心裏就像被刀剜一下。
“丞相。”程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小心翼翼,“荀彧府那邊...已經清理完畢。遺物都運到丞相府了,您要不要過目?”
曹操沒有說話。
程昱等了一會兒,見沒有回應,正準備退下,曹操忽然開口:“有沒有...信?”程昱一怔。“信?”“他臨死前,寫過什麽沒有?”程昱沉默片刻。
“有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據荀彧府的老仆說,他寫了四封信。一封給天子,一封給丞相,一封給他弟弟荀諶,還有一封...”他頓了頓,“給北邊那個人。”
曹操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。
“給劉備?”
“是。”
曹操的手攥緊了。
“信呢?”
“沒找到。”程昱低下頭,“據那老仆說,荀彧臨死前把信都交給了他,讓他想辦法送出城。咱們的人搜府的時候,那老仆已經不見了。”
曹操的臉色鐵青。
“找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幾封信找出來!”
“諾!”
程昱退下。
曹操獨自坐在廳中,望著那幅輿圖。
他的目光,落在許都的位置,落在潁川的位置,落在下邳的位置。
然後他想起荀彧最後說的那句話:
“不是我在變,是你在變。”
你在變。
你在變。
你在變。
這三個字,像回聲一樣,在他腦海中反複回**。
午時,許都城外的官道上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,正拄著拐杖,艱難地向前走著。
他的背已經駝了,腿腳也不利索,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。但他的眼睛,卻一直望著北方,一刻也沒有停。
阿福,荀彧府的老仆,跟了荀家三十年。他的懷裏,藏著四封信。那是主公最後的囑托。他必須送到。“老頭兒!站住!”身後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。阿福心中一驚,但沒有停下腳步。
他知道,那是丞相的人。他們在搜城,在追查,在尋找任何可能與荀彧有關的人和物。他隻能走。哪怕走斷腿,也要把信送到。“老頭兒!叫你呢!站住!”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阿福深吸一口氣,加快了腳步。
前麵有個岔路口,左邊是去潁川的路,右邊是去徐州的路。
他咬了咬牙,拐向右邊。去徐州。去下邳。去見那個人。申時,潁川。
荀諶站在書房的窗前,手裏握著剛傳來的急報。
他的手,在劇烈地發抖。
“荀彧卒。”
這三個字,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捅進他的心窩。
大哥死了。
他那個從小教他讀書、帶他習字、在他迷茫時給他指引的大哥,死了。
因為他寫的那封信。
“老爺!”老仆衝進來,麵色慘白,“外頭來了好多兵!把莊子圍住了!”
荀諶沒有動。
他隻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,望著那些已經長出嫩葉的枝丫。
春天來了。可他的大哥,再也看不到了。“老爺,您快走吧!老奴掩護您!”
荀諶緩緩轉過身。
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仆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“走?”他輕聲道,“走去哪兒?”
老仆愣住了。
“老爺...”
“我大哥死了。”荀諶的聲音很輕,很平靜,“因為我的信。我還有什麽臉活著?”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。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。他一直留著,就是為了這一天。“老爺!不要!”
老仆撲上來想搶,但荀諶已經拔開塞子,一飲而盡。
藥效很快。
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,然後慢慢蔓延到四肢。
他扶著窗台,慢慢坐下。
“老爺...老爺...”老仆跪在他身邊,老淚縱橫。
荀諶看著他,嘴角扯出一個笑容。
那笑容裏,有釋然,有解脫,還有一絲...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告訴北邊那個人...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弱,“荀氏...沒有孬種...”
他緩緩閉上眼睛。
窗外,那株老槐樹的葉子,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酉時,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兩份急報幾乎同時送到。
司馬懿接過,展開。
第一份:
“荀彧卒。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時。”
第二份:
“荀諶服毒自盡。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申時。”
他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
一天之內。
兄弟兩人,同一天死。
他把兩份密報遞給龐統。龐統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良久,他灌了一口酒。那酒,此刻喝起來,苦得像黃連。“仲達。”他終於開口。“在。”“你記住今天。”司馬懿抬頭。“記住什麽?”龐統看著他,目光深邃。
“記住這世上有一種人,比刀劍更鋒利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那就是人心。”
司馬懿沉默。
他想起那個在潁川見過的中年人,想起他淡然的眼神,想起他說“我等一個答案”時的平靜。他等到了。等到了大哥的死。也等到了自己的死。“先生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那封信呢?”龐統搖頭。“還在路上。”戌時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那兩個被我剛剛圈出來的點。許都。潁川。兩個點,兩座城,兩條人命。荀彧死了。荀諶也死了。
一天之內。“使君。”徐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阿福到了。”
我轉身。
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,被兩個親兵扶著,站在門口。
他的腿在發抖,他的臉慘白如紙,但他的眼睛,依然亮得驚人。
“劉...劉使君...”他掙紮著想跪下。
我快步上前,扶住他。
“老人家,不必多禮。”
阿福看著我,渾濁的老眼裏湧出淚水。
“主公...主公他...給使君寫了一封信...”
他從懷裏取出一個油紙包,雙手捧著,遞到我麵前。
那油紙包上,還帶著他的體溫。我接過,打開。裏麵是一張紙,紙上隻有幾行字。“劉使君足下:
彧嚐聞,明主之興,必有賢士輔佐。今觀使君帳下,諸葛、司馬、荀、龐之輩,皆當世人傑。彧雖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彬死之後,願使君善待荀氏子弟。彧弟諶,性剛烈,恐不能久。若其北投,望使君容之。
臨書涕泣,不知所雲。——彧絕筆。”我看著這幾行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阿福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。“使君...主公他...他死得好慘啊...”我彎腰,把他扶起來。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”我的聲音有些啞,“荀先生的遺願,我一定辦到。”
阿福哭著點頭。我轉身,把那封信遞給龐統。龐統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使君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荀彧這是...把荀氏托付給您了。”我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“那荀諶那邊...”“已經晚了。”我輕聲道,“他服毒了。”龐統怔住。“什麽時候?”“申時。”龐統沉默了。荀彧死的時候,荀諶還不知道。
等他知道的時候,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。兄弟兩人,同一天死。一個死在許都,一個死在潁川。一個死於曹操的猜忌,一個死於自己的愧疚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,咱們這麽做,對嗎?”龐統看著我。
他知道我問的是什麽。
那封信,那封他設計的信,那封把荀彧逼到絕路的信。
“使君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對錯,不是咱們能評判的。”
他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和潁川的位置。
“荀彧死,是因為曹操容不下他。荀諶死,是因為他過不了自己那一關。咱們隻是...把選擇擺在他們麵前。”
他轉身,看著我。
“他們選了這條路,就得承擔這個結果。”
我沉默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一聲一聲,敲在寂靜的夜裏。亥時,許都。
曹操站在荀彧府的後院,望著那株梅樹。月光下,梅樹的影子斑駁陸離。他在這裏站了很久。沒有人敢來打擾他。終於,他開口,聲音沙啞:“文若...你恨我嗎?”沒有人回答。隻有風吹過,梅樹的葉子輕輕作響。他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許都,想起了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,想起了那些燈下對坐、徹夜長談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,再也回不來了。“丞相。”
程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曹操沒有回頭。“什麽事?”“劉備那邊...有消息了。”
曹操睜開眼。
“說。”
“荀彧給劉備的信,送到了。送信的人,是荀彧府的一個老仆。”
曹操轉過身。“信的內容呢?”“不知道。但據說...劉備看後,沉默了很久。”
曹操沉默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。想看看文若最後對那個人說了什麽。但那個機會,已經沒有了。“傳令。”他終於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厚葬荀彧。以三公之禮。”
程昱一怔。
“丞相,這...”
“照做。”曹操打斷他,“他生前我負了他,死後...總要還他一點。”
程昱低下頭。
“諾。”
三更,下邳都督府。案上擺著那封信。
“彧雖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”
向往之。
向往什麽?
向往我這裏的自由?向往我這裏的清明?向往我這裏的...不問出身、隻問才能?他不知道。但他向往。可他沒有來。他選擇了死。用死,證明自己的清白。用死,給曹操一個教訓。用死,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我沒有回頭。“嗯?”“您還不睡?”我沉默片刻。“士元。”“在。”
“你說,荀彧這一生,值不值?”
龐統走到我身邊,望著那張輿圖。
“值不值?”他輕聲道,“使君,這世上有幾個人,能用自己的死,換來天下人的心?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你是說...”
“荀彧一死,天下士人都會看清曹操是什麽人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以後那些還在觀望的人,會怎麽選?”
我怔住了。是啊。荀彧一死,天下震動。
那些還在觀望的士人,那些還在猶豫的豪強,那些還在搖擺的郡縣——
他們會怎麽選?
“使君。”龐統的聲音又響起,“荀彧不是白死的。”我看著他。他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
“他的死,是咱們最好的一杆旗。”五更。案上那封信,已經被我看了無數遍。
“彧雖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”向往之。那就讓這向往,變成更多人向往。案上攤著紙墨。我提起筆,寫下幾個字:
“荀氏子弟,凡來投者,皆以國士待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