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初五,許都。

天剛蒙蒙亮,荀彧府的後院就響起了腳步聲。

荀彧依舊坐在那株梅樹下,一夜未眠。他的衣衫被晨露打濕,鬢發上沾著細碎的霜花,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。

荀惲端著一碗水走過來,眼眶發紅。

“父親,隻剩水了。”

荀彧接過那碗水,慢慢喝完。

“府裏的人怎麽樣了?”

“都餓著。”荀惲的聲音很低,“但沒有人鬧。他們說...跟著父親,死也甘心。”

荀彧沉默。

他把空碗還給荀惲,站起身。

“惲兒,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後院來。”

荀惲一怔。

“父親,您要...”

“去吧。”

片刻後,府中上下三十餘人,都聚到了後院。有老仆,有婢女,有書吏,有護衛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饑餓的菜色,但沒有一個人抱怨。

荀彧站在他們麵前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。

“你們跟了我多少年,短的三年,長的二十年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“今天,我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說。”

眾人靜靜聽著。

“第一句。”荀彧頓了頓,“我對不起你們。跟著我,讓你們受苦了。”

有人開始抹眼淚。

“第二句。”荀彧繼續道,“等會兒,我會讓人打開後門。你們從那裏出去,各自逃命。丞相要的是我,不會為難你們。”

“主公!”一個老仆撲通跪下,“老奴不走!老奴跟了您二十年,死也要死在您身邊!”

其他人也紛紛跪下。“我們不走!”“死也要跟著主公!”

荀彧看著他們,眼眶微微泛紅。

“第三句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若你們能活著出去,記住一件事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“將來若有人問起荀彧是怎麽死的,你們就說:他是漢臣,不是魏臣。”

眾人怔住了。漢臣?不是魏臣?荀彧沒有再解釋。他轉身,走回屋裏。荀惲跟上來,聲音發顫:

“父親,您要做什麽?”

荀彧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走到案前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

辰時,丞相府。

曹操一夜未眠。

他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那封信。信紙已經被他揉得皺巴巴的,但他還是盯著它,一動不動。

程昱從外麵進來,麵色凝重。

“丞相,荀彧府那邊...有動靜了。”

曹操猛地抬頭。

“什麽動靜?”

“荀彧把府裏所有人都召集起來,說了幾句話,然後...打開了後門,讓他們走。”

曹操愣住了。

“讓他們走?”

“是。那些人一開始不肯走,但荀彧堅持。最後...走了大半。還有十幾個老仆不肯走,留在府裏。”

曹操沉默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。

那時他才三十出頭,剛剛站穩腳跟。荀彧帶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來,對他說:“明公若欲匡扶漢室,非廣納賢才不可。”

那時他握著荀彧的手,說:“吾之子房也。”

如今,這個“子房”,正在遣散家仆。

他想幹什麽?

“丞相。”程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荀彧讓那些人帶了一句話出來。”

曹操盯著他。

“什麽話?”

程昱低下頭,聲音很輕:

“他說:將來若有人問起荀彧是怎麽死的,就說他是漢臣,不是魏臣。”

曹操的臉驟然僵住。

漢臣?不是魏臣?

這是什麽意思?

他是漢臣?那他曹操是什麽?

曹操猛地站起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
“丞相!”程昱追上來,“您要去哪兒?”

“去荀彧府!”

巳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
大門上的木條還沒拆,但後門已經打開了。

曹操站在後門外,看著那扇半掩的門,久久沒有動。

程昱跟在他身後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丞相,要不要末將先進去...”

“不用。”曹操打斷他,“我一個人進去。”

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,後院很安靜。

那株梅樹下,一個人背對著他坐著。

荀彧。

曹操走過去,在他身後停下。

“文若。”

荀彧沒有回頭。

“丞相來了。”

“我來了。”

沉默。

良久,荀彧開口:

“丞相是來送我的,還是來殺我的?”

曹操沒有說話。

他繞到荀彧麵前,看著他。

三天不見,這個追隨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,仿佛老了十歲。鬢邊的白發多了,眼窩深陷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
但那雙眼睛,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文若。”曹操終於開口,“你就這麽想死?”

荀彧看著他。

“丞相想讓我活嗎?”

曹操沉默。

“你若肯認個錯,說那封信隻是荀諶自作主張,與你無關——”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我還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。”

荀彧笑了。

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,淡得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。

“丞相。”他輕聲道,“我錯在哪兒?”

曹操怔住。

“我錯在不該讓弟弟活著?還是錯在不該讓他有自己的想法?”荀彧的聲音很平靜,“丞相,荀諶是我弟弟,但他也是一個獨立的人。他見了誰,寫了什麽信,不是我能控製的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麽不說清楚?”

“說清楚?”荀彧看著他,“丞相派人盯著我,封鎖我的府邸,連送菜送水的人都不讓進——這是要聽我說清楚的樣子嗎?”

曹操說不出話來。

“丞相。”荀彧站起身,與他平視,“我跟了你二十年。二十年來,我為你出謀劃策,為你殫精竭慮,為你得罪了多少人,你知道嗎?”

曹操沉默。

“許都血案,你殺孔融,我勸過你。你不聽。”荀彧的聲音很輕,“冀州加稅,你逼反百姓,我勸過你。你也不聽。合肥之戰,你執意南征,我勸過你。你還是不聽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丞相,不是我在變,是你在變。”

曹操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
“文若...”

“我累了。”荀彧打斷他,轉過身,背對著他,“丞相請回吧。”

曹操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他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,看著那株剛剛抽芽的梅樹,看著這個他待了二十年的院子。

他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
良久。

他轉身,大步離去。

午時,下邳。

夜不收的密室裏,一封加急密報剛剛送到。

司馬懿接過,展開。

他的手,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,停住了。

“曹操親赴荀彧府,兩人密談。談後曹操離去,荀彧仍留府中。府外封鎖依舊。”

他把密報遞給龐統。

龐統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

“先生。”司馬懿開口,“這是什麽意思?”
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
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曹操給了荀彧一個機會,荀彧沒有接。”

司馬懿怔住。

“那荀彧...”

“等死。”龐統的聲音很輕,“他在等死。”

司馬懿沉默了。

他想起那個在潁川見過的中年人,想起他說“我等一個答案”時的眼神。

那個答案,就是這個嗎?

“先生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咱們就這麽看著?”

龐統轉頭看他。

“你想做什麽?”

司馬懿說不出話來。

他能做什麽?

荀彧在許都,在曹操的眼皮底下。他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,隔著幾百裏,什麽也做不了。

“仲達。”龐統的聲音響起,“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
司馬懿抬頭。

“有些人,注定是要死的。不是因為咱們想讓他死,是因為他自己想死。”龐統的目光深邃,“荀彧對曹操有知遇之恩,二十年的情分,不是咱們能插手的。他用自己的死,給曹操一個教訓,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這是他的選擇。咱們尊重他的選擇。”

司馬懿低下頭。

他沒有說話。

但他的拳頭,握得很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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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
後院很安靜。

那十幾個不肯走的老仆,此刻都聚在院中,默默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
荀彧把自己關在屋裏,已經一個時辰了。

沒有人敢敲門。

沒有人敢出聲。

終於,門開了。

荀彧走出來,手裏拿著幾頁紙。

他把那些紙遞給最老的那個仆人。

“阿福。”

老仆顫抖著接過。

“這是...”

“我的遺書。”荀彧的聲音很平靜,“一封給天子,一封給丞相,一封給我弟弟荀諶,一封...”他頓了頓,“給北邊那個人。”

老仆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
“主公...”

“等我們走後,你把門打開,讓丞相的人進來。”荀彧繼續說,“他們會搜府,會把所有東西都拿走。但這份遺書,你藏好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,塞進老仆手裏。

“這是先帝賜給我父親的。你拿著它,出城去。城門口的守衛,應該還記得這塊玉。”

老仆跪下了。

“主公!老奴不走!老奴要陪著您!”

荀彧彎腰,把他扶起來。

“阿福,你跟了我三十年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你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人,也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。我的遺書,隻有你能送出去。”

老仆哭著點頭。

荀彧轉身,走回屋裏。

在門口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株梅樹,在午後的陽光下,新芽嫩綠。

春天來了。

但他的春天,已經結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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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丞相府。

曹操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封信。

那是荀彧派人送來的。

隻有一句話:

“二十年君臣,今日兩清。彧死之後,願丞相好自為之。”

曹操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的手在發抖。

他想起第一次見荀彧時,那個人眼中的光芒。

他想起官渡之戰時,那個人徹夜不眠為他籌劃的身影。

他想起無數個深夜,兩個人在燈下對坐,談論天下大勢的情景。

那些年,他們是君臣,也是知己。

如今,知己要死了。

而他,是殺死他的那個人。

“文若...”他喃喃道,“你為什麽...為什麽不肯低一次頭?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隻有那封信,靜靜地躺在案上。

那幾個字,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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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,下邳都督府。

我站在輿圖前,聽著龐統的匯報。

“荀彧寫了遺書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一封給天子,一封給曹操,一封給荀諶,一封...”他頓了頓,“給使君。”

我怔住了。

“給我?”

“是。”龐統點頭,“據內線傳出的消息,他把遺書交給了一個老仆,讓那人想辦法送出城。”

我沉默。

荀彧。

那個我從未謀麵的人,那個被曹操稱為“吾之子房”的人,那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。

他給我寫了一封信。

“信的內容呢?”

“還不知道。”龐統搖頭,“但臣猜測,應該是...”他沒有說下去。我替他說完。

“應該是勸我,善待他的族人。”

龐統點頭。

“很可能。”

我望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

那個小小的點,此刻正有一個人在等死。

他用死,來證明自己的清白。

他用死,來給曹操一個教訓。

他用死,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

“士元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說,他值嗎?”

龐統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

“對得起自己,就值。”

亥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
夜色降臨。

荀彧坐在廊下,望著那株梅樹。

月光灑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荀惲坐在他身邊,一言不發。

“惲兒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怕嗎?”

荀惲沉默片刻。
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父親在,兒就不怕。”

荀彧轉過頭,看著他。

月光下,這個年輕的兒子,眼中沒有恐懼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。

“好。”他輕聲道,“是荀家的子孫。”

荀惲低下頭。

“父親,咱們...什麽時候?”

荀彧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望著北方那顆最亮的星。

那是北鬥的方向。

那是襄平的方向。

那是...他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。

“快了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天亮之前。”

荀惲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
但他沒有出聲。

他隻是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。

五更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荀彧站起身,走到那株梅樹前。

嫩綠的新芽,在晨光中閃著光。

他伸手,輕輕觸碰那些葉片。

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拔開塞子,一飲而盡。

那是一種很烈的毒藥,是他很多年前準備的。

他一直留著,就是等著這一天。

藥效很快。

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,然後慢慢蔓延到四肢。

他扶著梅樹,慢慢坐下。

荀惲跪在他身邊,緊緊握著他的手,淚流滿麵。

“父親...父親...”

荀彧看著他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
“惲兒...記住...那封信...”

荀惲拚命點頭。

“兒記住了...兒記住了...”

荀彧的目光越過他,望向北方那顆已經暗淡的星。

那顆星,此刻已經看不到了。

天亮了。

他緩緩閉上眼睛。

辰時,下邳。

我正在輿圖前沉思,龐統匆匆進來。

他的臉色,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
“使君,許都急報。”

他遞上一張紙條。

我接過,展開。

隻有一行字:

“荀彧卒。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時。”

我看著這行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

龐統站在一旁,也沒有說話。

但我心裏,卻像壓著一塊大石頭,沉甸甸的。

荀彧死了。

那個被曹操稱為“吾之子房”的人,那個在許都閉門不出三個月的人,那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——

死了。

“士元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封信呢?”

“還在路上。”龐統輕聲道,“應該很快就會到。”

我點頭。

沒有再說話。

隻是望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

那個小小的點,此刻,已經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