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荀彧府的大門就被一隊甲士死死封住。
不是普通的監視,是真正的封鎖——大門外釘上了木條,側門被巨石堵死,連後院的角門都有專人把守。任何人不得進出,包括送菜的、送水的、送藥的。
荀彧站在後院的廊下,望著那株剛剛抽出新芽的梅樹。
他昨晚一夜未眠。
那封信,那封弟弟寫來的信,此刻就揣在他懷裏。
“劉使君願以國士待兄。”
他不知看了多少遍。每看一遍,心中就多一分複雜的滋味。
“父親。”
荀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荀彧沒有回頭。
“外麵怎麽樣了?”
“全封死了。”荀惲的聲音很低,“連送菜的都進不來。咱們府裏的糧食...隻夠三天。”
三天。
荀彧閉上眼睛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父親!”荀惲終於忍不住,“咱們怎麽辦?就這麽等著餓死嗎?”
荀彧睜開眼,轉過身。
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兒子,看著他眼中的驚恐和不甘。
“惲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你怕死嗎?”
荀惲愣住了。
“兒...兒不怕。但兒不甘心!”
“不甘心什麽?”
“不甘心這樣死!”荀惲的眼眶紅了,“父親跟了丞相二十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他憑什麽這樣對您?就憑二叔的一封信?那封信父親又沒回什麽!”
荀彧沉默。
良久,他開口:
“惲兒,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荀惲抬頭。
“這世上,最傷人的不是刀劍,是猜忌。”荀彧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徹骨的涼意,“一旦猜忌生了根,你做什麽都是錯的。解釋是錯,不解釋也是錯。沉默是錯,開口更是錯。”
他轉身,重新望向那株梅樹。
“所以,什麽都不用做。等著。”
荀惲怔怔地看著父親的背影。
他想問等什麽,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他知道,父親不會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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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,丞相府。
曹操坐在正廳的主位上,麵前攤著那份截獲的信件。
他已經看了一整夜。
每看一遍,心裏的那把火就燒得更旺一分。
“丞相。”程昱從外麵進來,麵色凝重,“荀彧府已經封鎖完畢。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曹操點了點頭。
“他有什麽反應?”
“據監視的人說,荀令君...一直在後院站著,什麽都沒做。”
“什麽都沒做?”曹操冷笑,“他當然什麽都沒做。他做得已經夠多了!”
程昱垂著頭,不敢應聲。
曹操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他的手指點在許都的位置,然後慢慢向上移動,停在潁川。
“荀諶那邊呢?”
“也加派人手盯著了。”程昱道,“但還沒有進一步的舉動。”
曹操沉默片刻。
“文和呢?”
“賈軍師在偏廳候著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片刻後,賈詡走進正廳。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慢,麵色一如既往地平靜,仿佛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。
“丞相。”
“文和,你說,荀彧會反嗎?”
賈詡抬起眼,目光深邃。
“丞相想問臣什麽?”
“我問你,他會不會反!”
賈詡沉默片刻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臣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?”
“荀令君若想反,二十年前就反了。”賈詡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刀,直插曹操心底,“他若想投劉備,三年前荀攸去遼東的時候就投了。他若想背叛丞相,許都血案的時候就可以聯絡那些人對付丞相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沒有。他什麽都沒做。他隻是...閉門不出。”
曹操盯著他。
“你是在替他說話?”
賈詡搖頭。
“臣隻是說出臣看到的事實。”他抬眼,直視曹操,“丞相,那封信是荀諶寫的,不是荀彧寫的。荀彧沒有回信,沒有動作,隻是說了一句‘我知道了’。這四個字,能說明什麽?”
曹操沉默。
“能說明他知道他弟弟見了劉備的人。”賈詡繼續道,“但知道,不等於同意。知道,不等於參與。丞相因為一封他弟弟寫的信,就把他軟禁起來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曹操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“你是說我做錯了?”
賈詡低下頭。
“臣不敢說丞相做錯。臣隻是說,丞相這樣做,會把荀令君推到哪一邊。”
曹操怔住了。
把他推到哪一邊?
他現在在哪一邊?
他什麽都沒做,隻是閉門不出。但自己這一封,卻把他推到了懸崖邊上。
“丞相。”賈詡的聲音又響起,“臣鬥膽問一句:您是想逼反他,還是想留住他?”
曹操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盯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,久久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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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潁川。
荀諶站在書房的窗前,手裏握著剛從許都傳來的密報。
“荀彧府被封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雖然預料到了這個結果,但當它真正發生時,他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大哥...
大哥被軟禁了。
因為他寫的那封信。
“老爺。”老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“外麵來了個人,說是...有要緊事。”
荀諶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片刻後,一個黑衣人走進書房。三十來歲,麵容普通,正是上次來送信的那個。
“荀先生。”黑衣人拱手,“我家主公讓小的來問先生一句話。”
荀諶看著他。
“什麽話?”
“先生可想好了?”
荀諶沉默。
想好什麽?
想好是繼續等,還是...現在就動?
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,望著那些剛剛抽出的新芽。
春天來了。
可他大哥的春天,還會來嗎?
“回去告訴你家主公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再等等。”
黑衣人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
荀諶站在窗前,一動不動。
良久,他喃喃道:
“大哥...撐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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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,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龐統和司馬懿相對而坐,案上攤著剛剛送來的密報。
“荀彧府被封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“潁川方麵,荀諶說再等等。”
龐統盯著這兩份密報,灌了一口酒。
“仲達,你怎麽看?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
“曹操急了。”他說,“急得連最後的體麵都不要了。”
龐統點頭。
“對。他急了。急了就會犯錯。但這一次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犯錯的是他,受罪的是荀彧。”
司馬懿看著他。
“先生,荀彧會死嗎?”
龐統搖頭。
“不會。至少現在不會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“曹操隻是想逼他表態,不是想殺他。殺了荀彧,潁川士人就會徹底寒心。這個道理,曹操不會不懂。”
“那他為什麽還要封府?”
“因為那封信。”龐統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,“那封信戳到他心窩子裏了。他越是在乎荀彧,就越接受不了荀彧可能背叛他。”
司馬懿若有所思。
“那咱們現在怎麽辦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他說,“等荀彧自己走出來。”
“走出來?”
“對。”龐統轉身,看著司馬懿,“荀彧在許都二十年,不是白待的。他手裏有牌,隻是不想打。現在曹操把他逼到絕路,他該打牌了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,嘴角揚起一絲笑意。
“仲達,你信不信,三天之內,必有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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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後院的廊下,荀彧依舊站著。他已經站了整整一天。
荀惲端著一碗粥走過來,麵色凝重。
“父親,您一天沒吃東西了。這是最後一點米熬的,您喝點吧。”
荀彧接過那碗粥,看了一眼。
隻有小半碗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他沒有喝,隻是端在手裏。
“府裏還有多少糧?”
荀惲低下頭。
“今晚這一頓...就沒了。”
荀彧沉默。
他把那碗粥放回荀惲手裏。
“你喝。”
“父親!”
“喝。”荀彧的聲音很輕,卻不容置疑,“你年輕,不能餓著。”
荀惲的眼眶紅了。
“父親,咱們真的要死在這裏嗎?”
荀彧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那株梅樹,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新芽。
良久,他開口:
“惲兒,你去把府裏所有人召集起來。”
荀惲一怔。
“做什麽?”
“分糧。”荀彧的聲音很平靜,“把所有能吃的都拿出來,每人一份。然後...”
他頓了頓。
“然後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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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,丞相府。
曹操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那份信。
他已經看了一天一夜,眼睛都看紅了。
“丞相。”程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“荀彧府那邊...有動靜了。”
曹操猛地抬頭。
“什麽動靜?”
“荀彧把府裏所有人召集起來,把剩下的糧食平分了。”程昱頓了頓,“然後...就再沒動靜了。”
曹操怔住了。
平分糧食?
這是要...做什麽?
“他有沒有派人出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有沒有傳消息出來?”
“沒有。”
曹操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賈詡白天說的話:
“您是想逼反他,還是想留住他?”
他想留住他。
但這樣做,能留住他嗎?
他不知道。
他隻是盯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,久久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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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時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聽著龐統匯報許都的最新消息。
“荀彧把府裏最後的糧食平分了。”龐統的聲音很輕,“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使君。”龐統看著我,“荀彧這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麽?”
“等曹操做最後的決定。”龐統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的位置,“他把命交到曹操手裏。曹操若醒悟,放他出來,他就繼續做他的荀令君。曹操若執迷不悟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我替他補完。
“他就死在那裏。”
龐統點頭。
我望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點。
許都。
那個地方,關著一個人。
一個讓曹操猜忌、讓荀攸掛念、讓天下士人仰望的人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,曹操會醒悟嗎?”
龐統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搖頭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“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曹操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那荀彧...”
“會死。”龐統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龐統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使君,荀彧在許都二十年,不是白待的。他手裏還有一張牌。”
“什麽牌?”
“他自己。”龐統一字一頓,“他若死在許都,曹操就會徹底失去天下士人之心。這個道理,曹操現在不懂,但很快就會懂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你是說,他用死來逼曹操?”
龐統搖頭。
“不是逼曹操。是逼自己。”他的聲音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,“他要用自己的命,給曹操一個教訓,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”
我沉默。
這就是荀彧嗎?
那個被稱為“吾之子房”的人,那個輔佐曹操二十年的人,那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。
“士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咱們能做什麽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他說,“等他做出選擇之後,咱們再做選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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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後院的廊下,荀彧依舊坐著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荀惲坐在他身邊,沒有說話。
府裏的其他人已經睡了。他們分到了最後一份糧食,雖然隻有一點點,但至少今晚不用挨餓。
“父親。”荀惲終於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您在想什麽?”
荀彧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...”他輕聲道,“二十年,到底值不值。”
荀惲看著他。
“值嗎?”
荀彧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北方那顆最亮的星。
那是北鬥的方向。
那是襄平的方向。
那是...他可能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。
“惲兒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明天...”荀彧頓了頓,“如果明天,有人來問你,你父親是怎麽想的,你怎麽說?”
荀惲愣住了。
“父親,您...”
“回答我。”
荀惲咬了咬牙。
“兒會說,父親什麽都沒想。父親隻是...做了他該做的事。”
荀彧轉過頭,看著他。
月光下,這個年輕的兒子,眼中有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“好。”他輕聲道,“睡吧。”
荀惲站起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。
“父親。”
“嗯?”
“您...後悔嗎?”
荀彧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:
“不後悔。隻是...有點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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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荀彧依舊坐在廊下,一夜未眠。
他的手,一直按在懷裏那封信上。
“劉使君願以國士待兄。”
國士。
什麽叫國士?
他在心裏問自己。
國士,就是士為知己者死。
曹操曾經是他的知己。
現在呢?
他不知道。
遠處傳來雞鳴聲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株梅樹前。
嫩綠的新芽,在晨光中閃著光。
他伸手,輕輕觸碰那些葉片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屋裏。
案上攤著紙墨。
他提起筆,寫下幾個字。
寫完後,他把那張紙折好,放進袖中。
然後他走出屋,來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。
樹下有一個隱秘的地洞,是他多年前挖的,以備不時之需。
他把那張紙放進去,用土掩好。
然後他回到廊下,重新坐下。
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