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三月初三,潁川。

荀諶握著那封剛抄完的信,手在微微發抖。

信上的每一個字,都是他親手寫下的。但那些字背後的意思,卻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
“兄長安好。北邊來人,弟已見之。其人言,劉使君願以國士待兄。兄若有意,弟當為前驅。”

他寫這封信的時候,手是穩的。

現在,信寫完了,手卻開始抖了。

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。

這是一把刀。

一把遞到曹操手裏的刀。

“老爺。”老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“送信的人還在等著。這信...送還是不送?”

荀諶沉默了很久。

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,望著那些剛剛抽出的新芽。

春天來了。

可許都的那個春天,還會來嗎?

“送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送去許都,親手交給我大哥。”

老仆領命而去。

荀諶站在窗前,一動不動。

良久,他喃喃道:

“大哥...別怪我。”

---

午時,許都。

荀彧府的後院,陽光正好。

荀彧難得離開了那張坐了三個月的廊下坐席,在院中慢慢踱步。那株梅樹已經開始抽新芽,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“父親。”

荀惲匆匆走來,麵色凝重。

“二叔派人送信來了。”

荀彧腳步一頓。

“信呢?”

荀惲從袖中取出那封信,雙手奉上。

荀彧接過,展開。

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,就停住了。

“劉使君願以國士待兄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送信的人呢?”

“還在門外等著。”

荀彧沉默片刻。

“讓他回去告訴他家主公:我知道了。”

荀惲一怔。

“父親,就這四個字?”

荀彧看著他。

“就這四個字。”

荀惲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沒說出來。他轉身離去。

荀彧獨自站在院中,望著那株正在抽芽的梅樹。

陽光很好。

但他的心,卻像被什麽東西壓著,沉甸甸的。

“國士...”他喃喃道,“什麽叫做國士?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隻有春風拂過,吹動他的衣袂。

---

申時,丞相府。

曹操正在批閱奏章,程昱匆匆進來,麵色凝重。

“丞相,有件事...需要您過目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,雙手奉上。

曹操接過。

紙條上隻有幾行字,是荀彧府外監視的人剛剛送來的:

“今日午時,荀彧府有客自潁川來。送信一封。荀彧閱後,神色有異。命來人回話曰:‘我知道了。’”

曹操盯著這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“潁川來的...”他喃喃道,“荀諶的人?”

程昱輕聲道:“應該是。”

“信的內容呢?”

“不知道。那人送完信就走了,咱們的人沒能截下。”

曹操把紙條揉成一團,狠狠砸在案上。

“荀諶!荀彧!”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他們到底想幹什麽?”

程昱不敢應聲。

曹操站起身,在廳中來回踱步。

“傳令。”他猛地停下,“把荀彧府外的人再加一倍。從今天起,許都城四門嚴查,任何人進出都要登記造冊。”

程昱一怔。

“丞相,這...”

“照做!”曹操厲聲道。

程昱低頭。

“諾。”

他退下後,曹操獨自站在廳中。

他看著案上那幅輿圖,看著許都的位置,看著潁川的位置,看著那兩個紅圈——合肥和壽春。

然後他想起一個人。

一個他曾經稱為“吾之子房”的人。

“文若...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在想什麽?”

---

酉時,下邳。

夜不收的密室裏,一封加急密報剛剛送到。

司馬懿接過,展開。

“信已送達。荀彧閱後,神色有異。回話曰:‘我知道了。’”

他把密報遞給龐統。

龐統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
“‘我知道了’——又是這四個字。”他灌了一口酒,“這兄弟倆,連回話都一模一樣。”

司馬懿沒有笑。

“先生,荀彧這是什麽意思?”

龐統放下酒葫蘆,收了嬉笑之色。

“他在等。”

“等什麽?”

“等一個讓他下定決心的契機。”龐統走到輿圖前,指著許都的位置,“你看著吧,曹操很快就會動。”

司馬懿若有所思。

“先生是說,曹操會派人去試探?”

“試探?”龐統搖頭,“不止。他會逼。逼荀彧表態,逼荀彧站隊,逼荀彧...”他頓了頓,“做出選擇。”

司馬懿沉默。

他想起了那封信。

那封他親手送出去的,此刻正在改變一個男人命運的信。

“先生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如果荀彧被逼死了...”

“不會。”龐統打斷他,“荀彧沒那麽容易死。他隻是需要一個借口,一個讓他可以對自己說‘我別無選擇’的借口。”

他看著司馬懿。

“仲達,你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是什麽嗎?”

司馬懿搖頭。

“不是做選擇。是做了選擇之後,還能睡得著覺。”龐統的聲音很輕,“荀彧對曹操有知遇之恩,二十年的情分,不是說斷就能斷的。他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讓他可以原諒自己的理由。”

他轉身,望著輿圖上許都的方向。

“曹操會給他這個理由的。”

---

戌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
夜幕降臨,院中漸漸暗下來。

荀彧依舊站在那株梅樹旁,一動不動。

荀惲從院外走進來,麵色比白天更凝重。

“父親,府外的人又多了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而且,城門口開始嚴查了。任何人進出,都要登記。”

荀彧沒有說話。

“父親,這...”荀惲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,“丞相這是要...軟禁咱們嗎?”

荀彧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“怕了?”

荀惲咬了咬牙。

“兒不怕。兒隻是...不明白。”

“不明白什麽?”

“不明白丞相為何要這樣對您。”荀惲的眼眶有些發紅,“您跟了他二十年,為他出謀劃策,為他殫精竭慮。如今就因為二叔見了個人,他就...”

“他就怎樣?”荀彧打斷他。

荀惲說不出話來。

荀彧看著這個年輕的兒子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
“惲兒。”他輕聲道,“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
荀惲抬起頭。

“這世上,最難測的是人心。最難還的,是恩情。”荀彧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我欠曹操的,這二十年已經還完了。但他欠我的...”

他沒有說下去。

荀惲怔怔地看著他。

“父親...您打算...”

荀彧抬手,止住他的話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---

亥時,丞相府。

曹操獨自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幅輿圖。

他沒有在看圖。

他隻是盯著那盞跳動的燭火,一動不動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“丞相。”程昱的聲音響起,“有件事...剛收到消息。”

“進來。”

程昱推門而入,麵色凝重得可怕。

“丞相,咱們在潁川的人...截獲了一封信。”

曹操猛地抬頭。

“什麽信?”

程昱雙手奉上一張紙條。

曹操接過,展開。

那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

“兄長安好。北邊來人,弟已見之。其人言,劉使君願以國士待兄。兄若有意,弟當為前驅。諶頓首。”

曹操盯著這幾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的臉色,從鐵青變成蒼白,又從蒼白變成鐵青。

程昱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
良久。

曹操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:

“荀諶...給荀彧的信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麽時候送的?”

“今日午時。咱們的人在他送出之後截獲的。”

曹操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“荀彧...收到了嗎?”

程昱沉默片刻。

“應該是...收到了。這封信是荀諶抄錄的副本,原信應該已經送到荀彧府上。”

曹操閉上眼睛。

他就那樣閉著眼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
程昱站在那裏,不敢動,不敢說話,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曹操終於睜開眼。

那雙眼睛裏,有憤怒,有悲哀,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
“傳令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從今日起,荀彧府...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
程昱一怔。

“丞相,這...”

“我說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曹操一字一頓,“包括送菜的、送水的、送藥的——全都不許。”

程昱臉色大變。

“丞相!荀令君他...”

“他背叛了我。”曹操打斷他,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顫抖,“二十年...二十年了...他背叛了我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程昱。

“去吧。”

程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
他轉身,退下。

書房裏隻剩下曹操一個人。

他站在窗前,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

沒有人看見他的臉。

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,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
---

三更,下邳。

夜不收的密室裏,一封加急密報剛剛送到。

司馬懿接過,展開。

他的手,在看見第一行字的時候,停住了。

“曹操下令,封鎖荀彧府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
他把密報遞給龐統。

龐統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

兩人相對無言。

良久。

龐統開口,聲音很輕:

“仲達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?”

司馬懿點頭。

“他把荀彧逼到絕路了。”
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

那酒,此刻喝起來,有些苦澀。

---

五更,下邳都督府。

我站在輿圖前,一夜未眠。

案上攤著那封密報。

“曹操下令,封鎖荀彧府。”

龐統站在我身邊,司馬懿站在稍遠處。

三人都沒有說話。

窗外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“士元。”我終於開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說,荀彧會怎麽選?”

龐統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

“他會選,讓他能睡個安穩覺的那條路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你確定?”

他搖頭。

“不確定。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無論他怎麽選,咱們都贏了。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隻是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

荀彧。

那個在許都閉門不出的人,那個被曹操稱為“吾之子房”的人。

他此刻,在想什麽?

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