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二月十九,徐州下邳。
關羽站在城樓上,望著北麵滾滾而來的塵煙。
兩萬大軍正在集結。旌旗蔽日,矛戈如林,陌刀隊的方陣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這是他從青徐兩州調來的精銳,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老卒,是陌刀之下從無活口的殺神。
“將軍。”副將周倉從城下匆匆上來,“主公到了。”
關羽轉身,丹鳳眼裏閃過一絲異色。
大哥親自來了。
這意味著什麽,他比誰都清楚。
這場戲,要唱真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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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策馬入城時,關羽已經在城門口等著。
“大哥。”他抱拳,聲音低沉,“兩萬大軍已集結完畢。何時渡河?”
我下馬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雲長,不急。”我望著北麵那條隱隱可見的河水,“先把聲勢造起來。要讓曹操的人看見,看見咱們的旌旗,看見陌刀隊的刀光,看見...我劉備親臨徐州。”
關羽點頭。
“那何時動?”
“等我號令。”我頓了頓,“雲長,這場戲,你得唱得真,但不能真的渡河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大哥的意思是...”
“曹操在濡須口打了二十天,損兵折將,寸步未進。他現在最怕的,就是我從背後捅他一刀。”我望著北麵,“所以我要讓他看見這把刀。看見,但不要砍下去。”
關羽沉默片刻。
“大哥要逼他分兵。”
“對。”我點頭,“他分兵,合肥就空虛;合肥空虛,仲達那邊就能收網。”
關羽沒有再問。
他隻是抱拳,沉聲道:
“末將領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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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午時,合肥城外三十裏。
司馬懿蹲在那處廢棄的獵戶窩棚裏,盯著麵前剛從徐州送來的密報。
“主公親臨下邳,兩萬大軍集結完畢。”
他把密報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軍司馬。”王五從外麵鑽進來,滿臉興奮,“成了!”
“說。”
“李典的人果然撞上了咱們那批貨。他們追了五裏,沒追上,把貨全拉回去了。”王五咧嘴笑,“那封調兵令就藏在貨裏,他們肯定搜出來了。”
司馬懿沒有笑。
他閉著眼,在腦海裏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。
李典看到調兵令,必會懷疑。以他謹慎的性格,一定會派人去核實。核實需要時間——至少三天。
三天後,濡須口那邊曹仁的第二批援軍就該到了。李典會更加確信“徐州告急”是真的。
到那時...
他睜開眼。
“王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盯住合肥城門。李典的兵一旦出城,立刻報我。”
“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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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申時,濡須口。
周瑜的樓船上,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。
蕪湖失守後,曹軍從西側源源不斷地壓過來。當塗告急,守將遣人求援;曆陽告急,守將直接棄城而逃。濡須口側翼已經暴露,曹軍的戰船開始從兩麵夾擊。
魯肅衝進船艙時,周瑜正對著輿圖發呆。
“公瑾!劉備那邊有消息了!”
周瑜猛地回頭。
“什麽消息?”
“徐州急報——關羽集結兩萬大軍,劉備親臨下邳,隨時可能渡河!”
周瑜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!”他撐著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北岸連綿的曹軍營寨,“曹操,你看到了嗎?你的後院起火了!”
魯肅走到他身邊。
“公瑾,你說劉備會動嗎?”
周瑜沉默片刻。
“他會動。”他說,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“那是什麽時候?”
周瑜轉頭看他。
“等曹操分兵的時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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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曹軍大營。
曹操盯著案上那封剛送來的急報,麵色鐵青。
程昱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劉備親臨下邳。”曹操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兩萬大軍集結。他想幹什麽?”
程昱輕聲道:“丞相,會不會是佯動?”
“佯動?”曹操冷笑,“他把我河北三郡奪走的時候,也是佯動?”
程昱不敢再言。
曹操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徐州、合肥、濡須口...三條線,連成一個三角形。
劉備在下邳。
合肥有兩萬駐軍。
濡須口有他的十萬大軍。
“丞相。”帳外傳來傳令兵的聲音,“李典將軍急報!”
曹操接過,展開一看。
臉色驟變。
“臣於合肥城外截獲徐州來使,搜出調兵令一道,言徐州告急,請速發兵五千增援。調兵令上有徐州關防印記,經核驗,確係真品。臣已發兵三千,兼程趕赴徐州。”
曹操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把那封急報遞給程昱。
程昱看完,臉色也變了。
“丞相,這...”
“你說是佯動?”曹操一字一頓,“李典已經發兵了!”
他猛地轉身,大步走到輿圖前。
“合肥若分兵,守軍就隻剩一萬五。關羽若真的渡河,合肥必危;合肥若危,我的糧道就斷了!”
程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曹操盯著輿圖上合肥的位置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傳令曹仁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從濡須口調兵一萬,火速增援合肥。”
程昱大驚:“丞相!濡須口正吃緊,若再調兵...”
“吃緊也給我撐著!”曹操厲聲道,“合肥若丟,咱們全都要死在這裏!”
帳外,傳令兵飛奔而去。
程昱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忽然想起荀彧的話。
“此戰無論勝敗,丞相都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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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,徐州下邳。
我正在城樓上與關羽對弈。
他落子的手忽然一頓。
“大哥,你看。”
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北麵的官道上,隱隱有塵煙揚起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約莫三千。”關羽眯著眼,“是合肥的方向。”
我笑了。
“李典果然上鉤了。”
我把手中的棋子放下,站起身。
“雲長,該你唱戲了。”
關羽起身,抱拳。
“末將明白。”
他大步走下城樓。
片刻後,城下傳來隆隆的戰鼓聲。
陌刀隊的方陣開始向前移動。旌旗招展,矛戈如林,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森冷的光。
三千曹軍援兵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
他們停住了。
站在最前麵的校尉,臉色慘白。
“撤...撤!快撤!”
三千人,掉頭就跑。
關羽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支狼狽逃竄的隊伍,丹鳳眼裏掠過一絲笑意。
“大哥,他們跑了。”
“跑了好。”我望著北麵漸漸遠去的塵煙,“跑回去,才能把消息帶給曹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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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時,合肥城外三十裏。
司馬懿收到了最新的密報。
“曹仁調兵一萬,正在趕往合肥的路上。李典的三千援兵,已被關羽嚇退。”
他把密報在火上燒掉。
“軍司馬。”王五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,“成了!曹操果然調兵了!”
司馬懿站起身,走到窩棚口,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
“王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傳信給主公:合肥空虛,可取了。”
“諾!”
王五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司馬懿獨自站在窩棚口。
十八歲的少年,望著北方那顆最亮的星。
那是北鬥的方向。
那是襄平的方向。
那是...家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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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,徐州下邳。
我收到了司馬懿的密信。
隻有六個字:
“合肥空虛,可取。”
我把信遞給身邊的龐統。
他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“使君,該動趙雲了。”
我點頭,提筆寫下另一道命令:
“子龍,壽春空虛,可取。”
信使飛奔而出。
龐統站在我身邊,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
“使君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您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麽嗎?”
我轉頭看他。
他笑了笑。
“不是計策成了,不是合肥空虛了。”他說,“是您的賬下,有司馬懿這樣的人。”
我沉默片刻。
“仲達確實不錯。”
“不是不錯。”龐統搖頭,“是可怕。他才十八歲,就能設這樣的局。再過十年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我替他說完。
“再過十年,他就是第二個曹操。”
龐統轉頭看我。
“使君不怕?”
我望著北方的夜空。
“怕。”我說,“但怕有什麽用?”
“那您...”
“我用他,不是因為他聽話。”我轉過身,“是因為他聰明。聰明人,知道自己要什麽。”
龐統若有所思。
“他要什麽?”
我沒有回答。
隻是望著北方那顆最亮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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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,壽春城外三十裏。
趙雲勒住馬,望著遠處那座隱隱約約的城池。
五千白馬義從,已經潛伏了三天三夜。
馬銜枚,人裹甲,無聲無息。
斥候從夜色中鑽出來,單膝跪地。
“將軍,壽春守軍果然少了。城頭隻有三千人,城門換了新麵孔,守將是曹仁的族弟曹安民,此人不通軍事,隻會飲酒作樂。”
趙雲點頭。
“傳令下去,寅時攻城。”
“諾!”
斥候消失在夜色中。
趙雲抬頭,望著壽春城頭那幾點燈火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還隻是個少年時,第一次跟著公孫瓚出征的情景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麽是天下,不知道什麽是蒼生,隻知道跟隨著那個人,衝殺,再衝殺。
後來那個人死了。
後來他遇到了主公。
後來他知道了什麽叫“天下”。
“子龍將軍。”
身後傳來副將的聲音。
趙雲回頭。
“怎麽了?”
副將指著遠處。
壽春城頭,那幾點燈火忽然滅了。
然後,城門緩緩打開。
一個人影從門縫裏鑽出來,向這邊跑來。
“將軍,是咱們的人!”
那人跑到近前,單膝跪地。
“將軍,曹安民喝醉了,守軍都在睡覺。夜不收的兄弟已經控製了城門!”
趙雲眼睛一亮。
“好!”
他翻身上馬,拔出長劍。
“白馬義從,隨我進城!”
五千鐵騎,如雪崩般湧向壽春。
沒有喊殺聲。
隻有馬蹄聲,如雷鳴般滾過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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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,濡須口。
周瑜站在樓船頂層,望著對岸曹軍的營寨。
忽然,他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子敬,你看。”
魯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曹軍營寨裏,燈火忽然亂了。有人在奔跑,有人在喊叫,有隊伍在匆忙集結。
“他們...在撤兵?”
周瑜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片混亂。
片刻後,一支火把從營寨中飛起,劃破夜空,落在江麵上。
那是曹軍的信號。
撤軍的信號。
周瑜身體晃了晃,扶住船舷。
“公瑾!”
“我沒事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,“魯子敬,你看清楚了嗎?”
魯肅點頭。
“那是撤軍的信號。”
“不是撤軍。”周瑜搖頭,“是潰退。”
他看著那片越來越亂的營寨,一字一頓:
“劉備動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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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明。
襄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一夜未眠。
荀攸站在我身邊,也是通宵未睡。
第一封捷報,從壽春傳來。
“趙雲已克壽春,斬曹安民,俘獲糧草三十萬石。”
第二封捷報,從徐州傳來。
“關羽佯動,曹軍三千援兵潰散,合肥守軍不敢出城。”
第三封捷報,從合肥傳來。
“司馬懿報:曹仁援兵已在路上,然壽春失守,合肥糧道已斷。曹軍必退。”
我把三封捷報放在案上。
荀攸看著它們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公達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說,曹操現在在想什麽?”
荀攸沉默片刻。
“他在想...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怎麽會輸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讓他想。”
我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清晨的陽光灑進來,暖融融的。
“公達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書,寫得怎麽樣了?”
荀攸一愣。
“臣...還在改。”
“改完了,讓孔明也看看。”我說,“讓他知道,這天下不隻是打下來的,還是...寫下來的。”
荀攸看著我。
四十九歲的人了,眼眶忽然有些發紅。
“臣...遵命。”
窗外,陽光正好。
遠處傳來操練的號角聲,那是高順在練兵。
更遠處傳來讀書聲,那是書院在晨讀。
再遠處,流民營的木棚裏,炊煙嫋嫋升起。
三萬流民,正在煮他們的第一頓早飯。
他們在等我贏。
我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