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二月二十,黎明。

濡須口北岸的曹軍大營,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
壽春失守的消息像一把刀子,狠狠紮進了每個人的心窩。糧道斷了,後路沒了,再打下去,這十萬人馬就要困死在這江邊。

曹操站在中軍帳外,麵色鐵青。

一夜之間,他仿佛老了十歲。

“丞相!”程昱踉蹌著跑來,“各營都在傳壽春失守的消息,軍心動搖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
曹操沒有回頭。

他望著南岸那些依然飄揚著的江東旌旗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
“周瑜...”他喃喃道,“好一個周瑜。”

“丞相!”

“傳令。”曹操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撤軍。”

程昱如釋重負,轉身飛奔而去。

曹操獨自站在帳外,望著那片他打了二十天都沒能拿下的江麵。

二十天,損兵兩萬,寸步未進。

二十天,合肥空虛,壽春失守,糧道被斷。

二十天...

“劉備...”他一字一頓,“好一個劉備。”

他轉身,大步走進中軍帳。

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他的手指點過許都、點過合肥、點過壽春,最後停在襄平的位置。

“我不會輸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我不會輸給你這個織席販履之徒。”

他提起筆,在那幅輿圖上狠狠劃了一道。

從襄平到許都,一條血紅的線。

同日辰時,濡須口南岸。

周瑜站在樓船頂層,看著北岸曹軍慌亂的撤退。

船隊在爭搶航道,有人在推搡,有人在跳水,有船在碰撞中傾覆。旌旗扔了一地,輜重堆得到處都是,那支號稱五十萬的大軍,此刻看起來就像一群喪家之犬。

“公瑾。”魯肅走到他身邊,聲音裏壓著激動,“曹操...撤了。”

周瑜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看著那片混亂,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
“子敬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咱們損失了多少人?”

魯肅沉默片刻。

“戰死八千,傷者過萬。蕪湖丟了,當塗丟了,曆陽丟了...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濡須口雖然保住了,但江東的元氣...也傷了。”

周瑜閉上眼睛。

八千。

八千個江東子弟,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
“傳令。”他睜開眼,聲音很輕,“收兵。休整。撫恤陣亡將士家屬。”

“諾。”

魯肅轉身要走。

“子敬。”

魯肅回頭。

周瑜望著北岸,緩緩道:

“派人去襄平,替我謝謝劉使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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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,合肥城外三十裏。

司馬懿蹲在那處廢棄的窩棚裏,麵前攤著三份剛收到的密報。

第一份:曹仁的援兵已經停止前進,正在掉頭往回趕。壽春失守的消息傳到他耳朵裏了。

第二份:李典緊閉城門,不敢出城一步。合肥城頭的守軍增加了一倍,全是臨時拉來的民夫。

第三份:曹操的大軍正在渡淮北撤,秩序混亂,沿途丟棄輜重無數。

他把三份密報並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
“軍司馬。”王五從外麵鑽進來,“咱們該撤了吧?曹仁的兵雖然退了,但萬一有遊騎撞過來...”

“不急。”

司馬懿站起身,走到窩棚口,望著合肥城的方向。

“王五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說,李典現在在想什麽?”

王五撓頭:“想什麽?肯定是害怕唄,怕咱們攻城...”

“不對。”司馬懿搖頭,“他在想,合肥還能守多久。”

他轉身,看著王五。

“傳信給主公:合肥守軍士氣已喪,李典孤立無援。若此時遣一將率兵壓境,可不戰而取。”

王五眼睛一亮。

“軍司馬的意思是,趁他病要他命?”

司馬懿嘴角微微揚起。

“趁他病,要他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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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徐州下邳。

我和關羽正在城樓上對弈。

棋盤上黑白交錯,殺得難解難分。關羽的棋風和他的刀法一樣,大開大闔,步步緊逼。我的棋風則更像我的性子,表麵退讓,實則處處暗藏殺機。

“大哥。”關羽落下一子,“曹操退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咱們什麽時候渡河?”
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“雲長,你想渡河?”

關羽沉默片刻。

“想。”他說,“但大哥不讓渡,末將就不渡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雲長,你知道為什麽不讓渡嗎?”

他搖頭。

我站起身,走到城樓邊,望著北麵那條隱隱可見的河水。

“曹操雖然退了,但他的主力還在。十萬人馬,就算敗退,也是十萬人馬。”我轉身看他,“咱們現在渡河,追上去咬一口,能咬下多少?”

關羽想了想。

“一兩萬?”

“對。一兩萬。”我點頭,“然後呢?曹操會停下來,回頭跟咱們拚命。咱們的兩萬人,能打過他的十萬人嗎?”

關羽搖頭。

“所以啊。”我走回棋盤邊,重新坐下,“追著咬,不如等著收。”

“等著收?”

“合肥、壽春,已經在咱們手裏了。”我落下一子,“曹操要回去,得重新調兵,重新囤糧,重新布置防線。這些都需要時間。有這些時間,咱們可以把合肥和壽春經營成兩個釘子,死死釘在曹操的腰眼上。”

關羽的眼睛亮了。

“大哥的意思是,不急在一時?”

“急的人,贏不了。”我看著棋盤上那一片膠著的局勢,“雲長,你這局棋,要輸了。”

關羽低頭一看,臉色微變。

他的大龍,已經被我不知不覺地圍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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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,壽春城。

趙雲站在城頭,望著城外那條蜿蜒北去的官道。

斥候剛剛來報,曹仁的援兵已經退到百裏之外,正在渡淮河。渡口擁擠,秩序混亂,有一半的輜重被扔在了北岸。

“將軍。”副將從城下上來,“壽春的百姓都在傳,說咱們是仁義之師,秋毫無犯。有膽大的,已經開始出城打柴了。”

趙雲點頭。

“傳令下去,不許擾民。有敢私取百姓一物者,斬。”

“諾!”

副將轉身離去。

趙雲繼續望著那條官道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跟著公孫瓚打烏桓時的情景。那時他們也是這樣,攻下一座城,然後繼續追,繼續殺,繼續攻。

那時候他以為,打仗就是這樣。

後來他遇到了主公。

後來他知道了,打仗不是目的,打下來的地方怎麽守住,才是本事。

“壽春...”他喃喃道,“從今以後,你就是咱們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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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襄平都督府。

我剛剛收到司馬懿的密信。

“合肥守軍士氣已喪,李典孤立無援。若此時遣一將率兵壓境,可不戰而取。”

我把信遞給身邊的龐統。

他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
“好小子。”他灌了一口酒,“十八歲,比我當年強多了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士元,你當年十八歲在幹什麽?”

龐統想了想。

“喝酒。”他說,“天天喝酒,喝完了就罵人,罵完人就睡覺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“那你現在呢?”

“現在?”他放下酒葫蘆,“現在喝酒是為了想事情,罵人是為了讓人把事情辦好,睡覺...還是為了睡覺。”

荀攸在一旁輕咳一聲。

龐統瞥他一眼。

“公達,你別咳。你那四年寫書的日子,比我喝酒也好不到哪兒去。”

荀攸沒有反駁,隻是微微別過頭去。

我把話題拉回來。

“士元,你覺得該派誰去合肥?”

龐統收起嬉笑之色,認真想了想。

“趙雲。”他說,“壽春已經拿下,子龍在那兒是殺雞用牛刀。讓他率三千白馬義從去合肥,李典見了,降也得降,不降也得降。”

“那壽春呢?”

“讓周倉來。”龐統指著輿圖,“周倉的水軍正好從廣陵撤回來,順路就能到壽春。他在,壽春丟不了。”

我看向荀攸。

“公達,你覺得呢?”

荀攸點頭。

“士元說得對。子龍威名在外,李典不敢戰;周倉沉穩,守城可保無虞。”

我提起筆,寫下兩道命令。

“子龍,率三千白馬義從赴合肥,迫降李典。”

“周倉,率水軍入壽春,接替防務。”

信使飛奔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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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,許都。

荀彧府的後院,那株梅樹已經完全落盡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暮色裏。

荀彧坐在廊下,手裏握著剛收到的密信。

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

“壽春已克,合肥可期。先生勿念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信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一點點燃盡。

“父親。”

荀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荀彧沒有回頭。

“何事?”

“丞相回來了。”荀惲的聲音很輕,“聽說...損兵兩萬,丟了壽春。”

荀彧閉上眼睛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荀惲站在他身後,欲言又止。

良久。

“父親...”他終於開口,“咱們...還留在許都嗎?”

荀彧睜開眼。

他望著那株落盡葉子的梅樹,望著暮色中漸漸亮起的燈火,望著北方那顆已經升起的星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說。

“等什麽?”

荀彧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望著北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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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時,下邳城外的官道上。

司馬懿帶著十騎黑衣,正在夜色中疾馳。

他們已經趕了三個時辰的路,人困馬乏,但沒有一個人喊停。

王五策馬追上來。

“軍司馬!前麵就是下邳了,咱們進城歇一晚吧?”

司馬懿搖頭。

“不進。”

“那去哪兒?”

“去徐州大營。”司馬懿的聲音很平靜,“主公在那兒。”

王五愣了一下。

“軍司馬,您一天一夜沒合眼了,這身子骨...”

“死不了。”司馬懿打斷他,“走。”

馬蹄聲再次響起。

十騎黑衣,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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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,徐州大營。

我剛剛躺下,帳外就傳來親兵的聲音。

“主公,司馬軍司馬求見。”

我一愣。

仲達?

他不是在合肥城外嗎?

“讓他進來。”

帳門掀開,一個身影走進來。

十八歲的少年,滿身塵土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,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
“仲達...”我坐起身,“你這是...”

“主公。”他單膝跪地,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,“合肥戰報。”

我接過帛書,沒有立刻打開。

“你從合肥趕回來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八個時辰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八個時辰,三百裏。

這是不要命的跑法。

“仲達。”我把帛書放在一邊,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會把自己跑死?”

他抬起頭。

十八歲的少年,第一次在我麵前露出那樣認真的神情。

“主公。”他說,“您說過,我是司馬懿。破我的局,算我的賬,走我的路。”

我點頭。

“這一局,臣破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倔強,“臣想親自來告訴您。”

帳內安靜下來。

我看著這個少年。

千裏救孔劭,帶傷救伏壽,破獲曹操諜網,手刃內奸灰雀。如今又孤身設局,調虎離山,逼曹操退兵,為趙雲拿下壽春創造了條件。

他才十八歲。

“仲達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扶起他。

他站起來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
“你破了這一局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“想要什麽賞賜?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臣...想要一個東西。”

“說。”
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摩挲得發亮的銅符——夜不收的符。

“臣想留著它。”他說,“等臣老了,走不動了,還能看看它,想想這一年。”

我怔住了。

不是要官,不是要錢,不是要地。

隻要這枚銅符。

“仲達...”我的聲音有些澀。

他抬起頭,笑了笑。

十八歲的少年,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。

“主公,臣去睡了。”

他轉身,走出帳外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卷沾滿塵土的帛書,久久沒有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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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我走出帳外,站在晨曦中。

遠處傳來號角聲,那是關羽在操練陌刀隊。

更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,那是白馬義從在準備出發。

再遠處,下邳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。
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
我想起荀彧府上那株落盡葉子的梅樹,想起周瑜站在樓船上的背影,想起曹操在輿圖上劃下的那道血紅的線。

他們都在等。

等下一個回合。

等下一次交鋒。

等我犯錯。

但他們不知道,我不會犯錯。

因為我身後有孔明,有仲達,有公達,有士元。

因為我身後有雲長,有翼德,有子龍,有元直。

因為我身後有三千學子,有五萬將士,有五十萬百姓。

他們,就是我不會犯錯的原因。

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。

轉身,回帳。

案上還有那麽多軍報要批,那麽多命令要下,那麽多人在等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