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二月初一,許都城南。

旌旗蔽日,鼓角齊鳴。

曹操立於高台之上,玄甲紅袍,腰間倚劍。台下是整裝待發的十萬大軍,矛戈如林,戰馬嘶鳴。

“今日——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“本丞相奉天子詔,討逆賊孫權。”

他轉身,麵南而拜。

“願上天佑我大魏,一戰功成!”

十萬將士齊齊跪倒,呼聲震天。

台下不遠處,一輛青蓋馬車靜靜停著。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荀彧蒼白的麵容。

他還是來了。

曹操走下高台,緩步來到車前。

“文若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病好了?”

荀彧垂首:“臣不敢不來。”

曹操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為何反對南征?”

荀彧抬起頭。

二十年的君臣,二十年的知遇之恩,此刻都壓在這短短一望裏。

“丞相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此戰若勝,江東平,劉備坐大;此戰若敗,北方震,劉備必趁虛而入。無論勝敗,劉備都是贏家。”

曹操沒有立刻回答。

風吹動他的袍角,獵獵作響。

“文若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跟了我二十年,可曾見我輸過?”

荀彧沉默。

“官渡之戰,袁紹十倍於我,我贏了。”曹操的聲音漸冷,“征烏桓,冒死險,我贏了。滅呂布,破袁術,平河北——我都贏了。”

他俯身,與荀彧平視。

“這一次,我也不會輸。”

荀彧看著這雙熟悉的眼睛。

這雙眼睛曾經睿智、深沉、善於納諫。如今卻隻有一種東西——執念。

“丞相...”

“你回府吧。”曹操直起身,轉身向大軍走去,“等我凱旋。”

他的背影消失在旌旗之中。

鼓角再起。

十萬大軍,開始南行。

荀彧坐在馬車裏,一動不動。

良久,他閉上眼睛。

一滴淚,從眼角滑落。

---

二月初五,濡須口。

周瑜站在樓船頂層,望著江麵上密密麻麻的曹軍戰船。

夏侯惇的先鋒已經抵達北岸,正在紮營。曹仁的糧草隊緊隨其後,一眼望不到頭。更遠處,還有源源不斷的船隊正順流而下。

“公瑾。”魯肅走到他身邊,“三萬對十萬,這仗...”

“打。”周瑜打斷他,聲音平靜如水,“打不過也要打。”

他轉身,看向船艙裏那幅新掛上的輿圖。

劉備答應送來的二十萬石糧,還在海上。五百副紮甲、三千把環首刀,還在路上。

但江東等不起了。

“子敬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傳令各營:死守濡須口。曹軍若登岸,寸土不讓。”周瑜頓了頓,“告訴將士們,劉使君的援軍就在路上。撐住這口氣,江東就還在。”

魯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欲言又止。

“公瑾,你的傷...”

“死不了。”周瑜擺手,“去吧。”

魯肅退下。

周瑜獨自站在樓船頂層,迎著江風,看著對岸曹軍如林的旌旗。
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和劉備在廣陵初見時的情景。

那時劉備對他說:“公瑾,江東的事,我不插手。但你記住——唇亡齒寒。”

三年了。

這句話,該兌現了。

---

同日,青州臨淄。

諸葛亮站在縣衙正堂,麵前跪著三個人。

一個是王家的主事人,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,此刻卻抖得像篩糠。一個是郡裏的功曹,也就是王家在官場的“靠山”,麵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還有一個是縣令,五十多歲,兩腿發軟,幾乎站不住。

“王員外。”諸葛亮翻開麵前的賬冊,“你家占著上遊水源,收佃戶每畝兩鬥的‘水錢’——這事,認不認?”

王員外哆嗦著:“認...認...”

“功曹王大人。”諸葛亮轉向那個鐵青著臉的人,“你在郡裏當差,給你堂兄遮掩這事——認不認?”

功曹咬著牙,半晌,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:“...認。”

“縣令大人。”諸葛亮最後看向那個快要站不住的老者,“你明知此事,卻裝聾作啞——認不認?”

縣令撲通一聲跪下:“別駕饒命!下官、下官也是沒辦法...”

“沒辦法?”諸葛亮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“流民三百戶,種不上地,交不起稅,餓著肚子——你說沒辦法?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。

十四歲的少年,站在比他高一頭的三個成年人麵前,一字一頓:

“商稅法第三條:凡壟斷資源、欺行霸市者,罰三倍稅。”

他看向王員外:“你家過去三年,收了佃戶多少‘水錢’?”

王員外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
“三萬二千石。”諸葛亮替他回答,“按三倍罰,九萬六千石。”

王員外癱倒在地。

諸葛亮轉向功曹:“你在郡裏任職三年,庇護豪強,收受賄賂。按《漢典·吏治卷》草案——革職查辦,永不敘用。”

功曹的臉色由青轉白。

最後,諸葛亮看向縣令。

老者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
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

“縣令大人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五...五十三...”

“做官幾年了?”

“二...二十年...”

“二十年。”諸葛亮重複了一遍,“二十年,你見過多少像王家這樣的豪強?”

縣令不敢答。

“見過多少像那些佃戶一樣的百姓?”

仍然不敢答。

“你怕得罪豪強,不怕餓死百姓。”諸葛亮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一樣紮進那老者心裏,“你這二十年官,白做了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

那是田豫臨行前交給他的,蓋著田豫私印的空白任免狀。

“縣令張懷,昏聵無能,縱容豪強,即日起免職。”他提筆在空白處填上名字,蓋上自己的印,“新任縣令,由縣丞暫代。三月後考核,合格者留,不合格者再換。”

他把任免狀遞給身邊的書吏。

“張貼出去。”

---

申時,縣衙後堂。

諸葛亮獨自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那份任免狀的草稿。

這是他第一次免一個人的官。

五十三歲,做了二十年官,跪在他麵前求饒。

他想起了老師的話。

“你會心軟。”

是的,他心軟了。

但他沒有表現出來。

“規矩就是規矩。心軟救不了人,隻有規矩能。”

他把那份草稿折好,放進袖中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張謙的聲音響起:“別駕,王家那九萬六千石糧,已經登記入冊了。按您的吩咐,一半充公,一半分給佃戶。佃戶們...在外麵跪著,說要給您磕頭。”

諸葛亮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
透過窗欞,他看見院子裏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的還在哭。

他沒有出去。

“張主簿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讓他們回去。告訴他們——不是給我磕頭,是給規矩磕頭。規矩在,他們就有活路。”

張謙領命而去。

窗外,那些跪著的人慢慢起身,慢慢散去。

諸葛亮站在窗前,一動不動。

十四歲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:

真正的仁政,不是讓人感激涕零,而是讓人不必感激任何人。

---

同日戌時,襄平,夜不收總部。

司馬懿盯著案上三份剛到的密報,已經看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
第一份:曹操二月初一誓師,二月初五前鋒抵濡須口,初七發動第一次進攻。江東水軍死戰不退,雙方傷亡相當。

第二份:許都傳來消息,荀彧自那日送行後,閉門不出,謝絕一切訪客。曹丕曾登門探望,被擋在門外。

第三份:從徐州傳來的消息——有人在東海郡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,身量不高,麵容不揚,腰間掛著個酒葫蘆,逢人便打聽遼東的事。

他的目光在第三份密報上停了很久。

三十來歲,酒葫蘆,打聽遼東...

“來人。”

一個黑衣人應聲而入。

“查這個人的底細。”司馬懿把密報遞過去,“從哪裏來,往哪裏去,跟誰說過話。一個字都不要漏。”

黑衣人領命而去。

司馬懿重新坐回案前。

他的目光,又落回那兩份密報上。

曹操在濡須口死磕。荀彧在許都閉門。

江東在撐。劉備在等。

而這盤棋的下一手——

他伸手,把那枚象征“未知”的白色小旗,插在徐州的位置。

---

亥時,襄平都督府。

我站在輿圖前,已經站了半個時辰。

徐庶、荀攸、田豫都在。司馬懿也從夜不收趕回來了。

“濡須口那邊,周瑜撐得住嗎?”我問。

徐庶答:“剛收到的戰報,初七那一戰,江東水軍折了三千人,曹軍也沒討到便宜,夏侯惇中箭,退回北岸。”

“中箭?”

“輕傷,不致命。”徐庶頓了頓,“但曹軍士氣受挫。”

我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
目光落在輿圖上合肥的位置。

“公達,你說曹操下一步會怎麽走?”

荀攸沉默片刻。

“臣以為,他會換將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夏侯惇勇猛,但不善水戰。若要速勝,曹操必派擅長水戰的人——比如於禁,比如張遼。”

“換了又如何?”

“換了也未必能速勝。”荀攸搖頭,“江東水軍不是紙糊的,周瑜更不是。但...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但若久攻不下,曹操會急。一急,就會犯錯。”

我轉過身。

“什麽錯?”

荀攸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在合肥的位置。

“合肥若守軍不足,他會從合肥調兵。”

我眼睛一亮。

“合肥若兵少...”

“就可取。”荀攸接過話,“合肥若在咱們手裏,曹操的糧道就斷了。他就算打贏了江東,也回不了許都。”

廳內安靜了一瞬。

田豫皺眉:“公達先生,合肥是曹操的命門,他不會輕易讓咱們取的。”

“所以咱們不能明著取。”荀攸抬眼,“得讓他自己送出來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怎麽送?”

荀攸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攤在案上。

那是一份剛起草的文書草稿。

《調兵令》——徐州告急,劉備欲動,請合肥速派五千兵增援。

“這是...”

“假的。”荀攸的聲音很輕,“但若能讓曹操相信是真的,合肥就會調兵。”

“誰去送?”

荀攸沉默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司馬懿身上。

司馬懿抬起頭。

他迎上那些目光,麵色平靜。

“臣去。”

---

子時,偏廳。

荀攸和司馬懿對坐。

案上攤著那份偽造的調兵令,還有一枚仿製的曹軍關防。

“這枚關防,是夜不收從許都弄到的真品拓印。”荀攸指著那上麵的紋路,“但仿得再像,也有破綻。曹軍有專門的核驗官,一看便知。”

司馬懿點頭。

“所以不能讓他們核驗。”他說,“必須在核驗之前,讓調兵令生效。”

“如何生效?”
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

“若合肥的守將,本來就疑心曹操會調兵呢?”

荀攸一怔。

“若合肥的守將,早就覺得徐州空虛、劉備必動呢?”司馬懿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寒意,“那他看到這份調兵令,就不會懷疑。”

“你怎麽讓合肥守將‘早就覺得’?”
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

窗外,夜不收總部的燈還亮著。

那裏有三百多個黑衣人,三百多雙眼睛,三百多條通往中原的路。

荀攸忽然明白了。

這不是一份調兵令。

這是一個局。

一個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布的局——

讓徐州邊境“偶有異動”,讓商人們“無意間”議論劉備的動向,讓細作們“恰好”傳出幾條真假難辨的消息...

等合肥的守將已經滿心疑慮時,這份調兵令遞到他麵前。

他隻會說一句話:果然如此。

荀攸看著對麵這個十八歲的少年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。

那時他在洛陽,做著小小的郎官,每日抄抄寫寫,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參與這樣的局。

“仲達。”他開口。

司馬懿抬眼。

“此去凶險。”荀攸的聲音很輕,“合肥有曹軍兩萬,你隻帶幾個人去,若被識破...”

“學生知道。”

“那你...”

司馬懿打斷他。

“荀先生。”他說,“您寫過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麽話?”

“謀一人之勝,不過百年;謀萬世之法,方為不朽。”司馬懿站起身,“學生不懂萬世之法,但學生懂一件事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這一局,若不贏,就沒有萬世。”

荀攸看著他。

良久。

他起身,走到司馬懿麵前,整了整他的衣襟。

“活著回來。”他說,“先生的書還沒寫完,你來幫我磨墨。”

司馬懿怔了一下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十八歲的少年,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。

“學生記住了。”

---

四更。

我站在都督府門前,送司馬懿啟程。

他隻帶了十個人,都是夜不收的精銳,換了便裝,扮作商人。馬背上馱著鹽和布,那是用來遮掩身份的貨物。

“仲達。”我走到他馬前。

他勒住馬,翻身下來。

“主公。”

我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。

千裏救孔劭,帶傷救伏壽,破獲曹操諜網,手刃內奸灰雀。

他從不說難,從不言退。

“這一次,”我說,“不是讓你去救人,是讓你去設局。”

他點頭。

“若事敗...”

“不會敗。”他打斷我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臣計算過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夜風凜冽,吹動他的衣袂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主公,您說過,我是司馬懿。”

“破我的局,算我的賬,走我的路。”

他翻身上馬。

“這一局,臣去破了。”

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
十騎黑衣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站在都督府門前,望著那條空****的官道。

荀攸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仲達此去...”

“會贏。”我說。

荀攸沒有問“為何”。

他隻是站在我身側,一起望著那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