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四年正月,遼東的雪還沒化盡。

襄平城都督府後院的梅樹卻已冒出星星點點的紅苞。我站在廊下,看著諸葛亮帶著一幫十歲出頭的孩童在雪地裏演練陣法——都是遼東將校子弟,最大的不過十三歲,最小的才八歲。

“左翼包抄要快!”諸葛亮手持令旗,聲音還帶著稚氣,但已有幾分威嚴,“記住,騎兵不是正麵衝陣,是側翼牽製!”

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摔倒在雪地裏,引得哄笑。

“笑什麽?”諸葛亮板起臉,“張虎,起來。戰場上摔倒就是死——現在多摔幾次,將來少流血。”

我嘴角微揚。這小先生當得挺像回事。

“主公。”徐庶不知何時站到身側,遞過熱茶,“曹操的信使又來了,這次帶了兩百車‘年禮’——說是恭賀新春。”

“年禮?”我接過茶碗,“打開驗過了?”

“驗了。一百車是陳糧,三十車是破舊兵器,剩下七十車...”徐庶表情古怪,“是書簡。說是許都太學新抄的典籍,供咱們徐州分院使用。”

我笑了:“曹操這是罵我呢。陳糧破甲是諷刺咱們缺糧少械,送書簡是說咱們‘隻知蠻力,不通文治’。”

“要退回去嗎?”

“不,照單全收。”我抿了口茶,“陳糧喂豬,破甲熔了重鑄,書簡...正好咱們缺紙張,這些竹簡拆了當柴燒。”

徐庶忍不住笑:“主公,您這...”

“這局遊戲,我換玩法了。”我望向西邊,“曹操想激我,想讓我著急,想讓我在他消化冀州的時候跳出來跟他硬碰硬。我偏不。”

回到書房,田豫和審配正在對賬。審配這老臣自遼東安頓下來後,整個人都鬆弛了不少——不用再為袁家那些破事操心,專心做他擅長的政務梳理。

“主公。”審配起身行禮,“遼東三郡十六縣,去歲清丈田畝已完成七成。隱匿田畝比預想的多,約四十萬畝,多為公孫度舊部豪強所占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按您吩咐,不殺人。”田豫接話,“為首三十七家,限期一月內補繳五年賦稅,補不上的以田抵稅。現已收回隱田二十八萬畝,都分給了屯田兵和新遷百姓。”

我點頭:“鬧事的有多少?”

“七家想串聯反抗,被張燕的黑山軍‘恰好路過’鎮壓了。”田豫頓了頓,“死了十七個家丁,主事者已押送礦山勞動改造。”

審配皺眉:“主公,這般手段是否...”

“是否太狠?”我接過話頭,“正南先生,你知道公孫度時代,這些豪強一年逼死多少佃戶嗎?”

我遞過去一卷案宗:“去年冬天,遼東凍餓而死的百姓,有姓名可查的就有三百二十七人。而這些豪強的糧倉裏,陳米堆到發黴。”

審配沉默地翻看著,手指微微發抖。

“亂世用重典。”我輕聲道,“我現在不殺他們,不是仁慈,是因為遼東需要勞動力開礦修路。等路修好了,礦開了,這些人若還不老實...”

我沒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

“學生明白了。”審配長揖,“是配迂腐了。”

“先生不迂腐,是心善。”我扶起他,“但治亂世,心善要先藏在鐵腕裏。等天下太平了,咱們再慢慢講仁政。”

正說著,張飛的大嗓門從院裏傳來:“大哥!酒坊新出的‘遼東燒’嚐過了沒?比俺在涿郡釀的還帶勁!”

人未到,酒氣先到。

張飛拎著兩個酒壇闖進來,見審配在,嘿嘿一笑:“審先生也在?來來來,嚐嚐這新酒!”

審配尷尬地擺手:“張將軍,下官不勝酒力...”

“誒!男人哪有不喝酒的!”張飛不由分說倒了一大碗。

我無奈搖頭:“翼德,正南先生在說正事。”

“正事也得吃飯喝酒嘛!”張飛把酒碗塞給我,“大哥你先嚐!”

我嚐了一口——確實烈,入喉如刀,但回味甘醇。這應該是用了遼東的高粱,加上改進的蒸餾技術。

“如何?”張飛眼巴巴地看著。

“好酒。”我放下碗,“但翼德,釀酒耗費糧食,遼東剛安定,不可過量。”

“知道知道!”張飛拍胸脯,“俺用的都是陳糧,新糧一粒沒動!而且這酒賣到江南去,一壇能換三石米呢!”

商業頭腦見長。

我忽然想到什麽:“翼德,你這釀酒剩下的酒糟,怎麽處理的?”

“喂豬啊。”張飛撓頭,“不然咋辦?”

“以後別喂豬了。”我起身,“去找華佗的徒弟,問問酒糟能不能入藥。再找幾個老農,試試拌進土裏肥田。東西不能浪費。”

張飛眼睛一亮:“還能這樣?俺這就去!”

他風風火火地跑了。

審配感歎:“張將軍看似粗豪,實則...”

“實則心思通透。”我笑道,“我這三弟啊,大事不糊塗。”

傍晚,我獨自登上襄平城北的望樓。

從這裏往北看,是正在開墾的萬頃雪原;往南看,是遼東灣漸漸化凍的海麵;往西看...是千山之外,曹操正在經營的河北。

四年。

曹操給的期限是四年後“會獵黃河”。但實際上,我和他都清楚——真正的對決,可能用不了那麽久。

“老師。”

諸葛亮不知何時也上來了,捧著件大氅:“天冷。”

我接過披上:“功課做完了?”

“做完了。”他站到我身側,“今日教張虎他們《孫子兵法》‘九變篇’,但他們更想聽實戰故事。”

“你給他們講了什麽?”

“講了官渡之戰。”諸葛亮頓了頓,“但按老師教的,隻講陣型戰術,不講人心算計。”

我點頭:“他們還小,先學正道。等長大了,再教他們這世道的彎彎繞繞。”

沉默片刻,諸葛亮問:“老師,曹操真的會等四年嗎?”

“不會。”我答得幹脆,“他在等兩件事:一是消化冀州,二是找到咱們的破綻。哪件事先成,他就什麽時候動手。”

“那咱們的破綻是...”

“多了。”我掰著手指數,“遼東新附,人心不穩;三州攤丁入畝觸動豪強利益;黑山軍張燕不可全信;孫策呂布在江東虎視眈眈...隨便哪個點爆了,曹操都會撲上來。”

諸葛亮蹙眉:“那為何不先下手?”

“因為咱們的破綻,也是曹操的破綻。”我轉身看他,“冀州世家恨他入骨,隻是暫時屈服;西涼馬騰韓遂與他貌合神離;許都朝廷裏,保皇派一直想扳倒他...”

“所以這是比誰先補好漏洞的遊戲?”

“對。”我拍拍他肩膀,“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急著出招,而是把自己家裏收拾幹淨——糧囤滿,兵練精,路修通,人心攏住。等咱們沒破綻了,他的破綻就該暴露了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
遠處傳來鍾聲——是城東新建的學堂下課了。

我看著那些湧出學堂的孩童,忽然問:“孔明,你想過將來要個什麽樣的天下嗎?”

諸葛亮想了想:“百姓不餓肚子,孩童能上學,好人不受欺,壞人得惡報。”

“很簡單,也很難。”我望向天際線,“但正因為難,才值得咱們這些人拚了命去做。”

次日,軍器監。

這裏是遼東新設的機密工坊,依山而建,外圍有重兵把守。我帶著諸葛亮和徐庶進來時,裏麵正熱氣騰騰。

“主公!”負責的工匠頭目老陳滿臉煙灰跑過來,“您要的‘霹靂箭’改良版,成了!”

我們走到試驗場。地上擺著三支新箭:一支粗如兒臂,箭頭上有個鐵疙瘩;一支稍細,箭身綁著竹管;第三支最奇怪,沒有箭頭,隻有個圓滾滾的泥球。

“演示。”我示意。

老陳親自操弩。第一箭射出,三百步外土牆被炸開個臉盆大的坑。

“裝藥量增了三成,鐵殼改薄了,破片更多。”老陳解釋。

第二箭射出,在空中突然炸開,灑下一片白色粉末。粉末遇風擴散,覆蓋了十餘步範圍。

“這是石灰粉加辣椒麵。”老陳嘿嘿笑,“不殺人,但能讓人睜不開眼,嗆得喘不過氣——抓俘虜好用。”

第三箭...沒射出去,弩弦剛動,泥球就裂了,裏麵的黑色粉末灑了一地。

老陳尷尬:“這、這個還不穩,受震就散...”

我蹲下捏起一點粉末聞了聞——是顆粒更細的火藥,但顯然濕度沒控製好。

“不急,慢慢試。”我起身,“記住三條:第一,安全第一,寧可慢不可炸膛;第二,所有配方工序分人掌握,不許一人全知;第三...”

我指著那些粉末:“這東西將來有大用,但現在要保密。對外就說咱們在煉丹藥。”

離開軍器監,徐庶低聲道:“主公,火藥雖好,但造價太高。一箭的藥錢夠造十支普通箭...”

“現在貴,將來量產了就便宜。”我擺手,“而且有些東西,不是錢能衡量的。”

比如威懾力。

比如技術儲備。

正說著,一騎快馬疾馳而來。信使滾鞍下馬:“主公!江東急報!”

我展開密信,眉頭漸漸皺起。

“老師?”諸葛亮察言觀色。

我把信遞給他。

信是潛伏在吳郡的探子發的。孫策在丹陽剿匪時,又一次遇刺——這次不是流矢,是伏弩。雖然隻是擦傷,但周瑜已強行將他軟禁在府中養傷。

而呂布那邊,陳宮建議趁孫策養傷之機,聯合嚴白虎舊部反攻吳郡。

江東平衡,要打破了。

“元直,你怎麽看?”我問。

徐庶沉吟:“孫策勇烈,必不甘心被困。若強行出戰,傷情可能加重。但若不出戰,呂布得勢後更難壓製...”

“所以這是咱們的機會?”諸葛亮抬頭。

“是風險,也是機會。”我看向南方,“備船,我要去一趟廣陵。”

“主公親自去?”

“有些事,必須當麵談。”我收起密信,“遼東這邊,國讓和正南先生坐鎮。雲長從青州調五千水軍到廣陵待命。翼德...讓他繼續釀酒,但悄悄備好三百壇最烈的,我有用。”

三日後,海船從遼東灣啟航。

諸葛亮堅持要隨行,我同意了——江東這局棋,是該讓他親眼看看了。

船行海上,我站在甲板望著波濤,忽然想起前世讀三國時的一句感慨:

“天下英雄,唯使君與操耳。”

如今我成了“使君”,才發現這句話背後,是無數個不眠之夜,是無數次生死抉擇,是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。

“老師。”諸葛亮來到身側,“到了廣陵,要先見誰?”

“誰都不見。”我收回思緒,“先等。”

“等什麽?”

“等孫策的使者,或者呂布的使者。”我笑了,“誰先來,說明誰更急。誰更急,咱們就幫誰——但得加錢。”

少年眼中閃過明悟。

海風吹動船帆,獵獵作響。

南方,江東的烽煙又要起了。

而我和曹操隔著千山萬水,都在等——

等對方先露出破綻。

等時機成熟。

等這盤棋,下到決勝的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