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海上走了七日,到廣陵時正值春汛,江水渾黃。碼頭上,關羽早已率軍等候,青袍赤馬立在最前,身後五千水軍軍容肅整——這些都是這幾年在青徐沿海剿匪練出的老卒,皮膚黝黑,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大哥。”關羽下馬抱拳,丹鳳眼掃過我身後的諸葛亮,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——這是他對這個“小軍師”難得的認可。
“雲長辛苦。”我下船,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,“江東近來如何?”
“亂。”關羽言簡意賅,“孫策遇刺後,吳郡戒嚴,許貢門客四處活動。呂布在會稽招兵買馬,嚴白虎舊部大多投了他。另外...”他壓低聲音,“周瑜半月前秘密來過廣陵一趟,說是巡視江防,但船隊在咱們水寨外停了半日才走。”
我挑眉:“他來窺探軍情?”
“不像。”關羽搖頭,“隻帶了十幾條小船,若是窺探,未免太顯眼。倒像是...故意讓咱們知道他在附近。”
我沉吟片刻,笑了:“這是打招呼呢。告訴咱們,江東的事,他周公瑾盯著。”
進城路上,廣陵的街市比三年前繁華了許多。當初“借駐”時,這裏隻是個破敗的邊郡小城,如今商鋪林立,碼頭貨船雲集,甚至有了專門的“互市坊”——幽州的皮貨、青州的鹽、徐州的鐵器、遼東的人參,都在此交易。
“主公,按您吩咐,廣陵去年商稅收入,抵得上半個徐州。”隨行的廣陵太守陳登笑道,“就是各路探子太多,防不勝防。”
“探子多好,說明咱們這兒重要。”我擺擺手,“隻要他們守規矩做生意,隨他們看。真要機密的東西,他們也看不到。”
陳登會意——真正機密的造船坊、軍械庫,都設在城外江心島上,進出需三重勘驗。
都督府後院,我泡上今年新采的春茶。諸葛亮坐在對麵,小本子攤在膝上,準備記錄——這是他的習慣,每次重要會談都要詳錄,事後複盤。
“孔明,你說周瑜為何要‘打招呼’?”我問。
少年思索片刻:“學生以為有三種可能。其一,示好。孫策傷情可能比傳聞重,周瑜需要穩住咱們,避免兩線受敵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威懾。讓咱們知道江東水軍隨時能到廣陵,談判時好提價碼。”
“其三?”
諸葛亮頓了頓,抬眼:“離間。故意在咱們水寨外晃悠,若被呂布的探子看到,會以為孫策已與咱們結盟。如此,呂布或會先發製人攻打孫策,或會來求援——無論哪種,江東亂局加深,咱們便不得不介入。”
我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葉:“你覺得哪種最可能?”
“...第三種。”諸葛亮肯定道,“周瑜善謀,不會做無謂之舉。而且前兩日有商船從吳郡來,說孫策府上最近常有醫者進出,但藥材采購量卻不大——傷情可能不重,甚至可能是詐傷。”
我讚許地點頭:“所以啊,這江東的戲,咱們得看仔細了再下場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親兵來報:“主公,呂布使者到,已在偏廳等候。”
我和諸葛亮對視一眼。
來得真快。
偏廳裏站著個文士,三十許歲,麵白無須,一身錦袍有些不合時宜的華麗——是陳宮的心腹,叫王楷。此人曆史上在呂布麾下並不出名,但此刻卻代表一方諸侯而來。
“溫侯麾下王楷,拜見劉使君。”他行禮時眼睛卻在打量廳內陳設,尤其多看了幾眼牆上那幅新繪的《四海輿圖》。
“先生不必多禮。”我示意看座,“奉先派先生來,可是為了江東之事?”
王楷沒想到我如此直接,頓了頓才道:“正是。孫策小兒自恃勇力,屢犯我境。前日更派細作潛入會稽,欲行刺溫侯。此等行徑,人神共憤!”
“哦?”我挑眉,“伯符竟如此行事?可有證據?”
王楷從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書信:“此乃擒獲細作所攜,上有孫策印信,命其‘見機行事’。”
我接過掃了一眼——印信粗糙,文字更是漏洞百出。孫策再莽,也不會留下這種把柄。這顯然是偽造的,或者說,是呂布需要它“被擒獲”。
“果然可惡。”我把信放在案上,“那奉先欲如何?”
“溫侯欲起兵討逆,但...”王楷話鋒一轉,“孫策與使君有舊,故特遣楷來相詢。若使君願守中立,溫侯願以會稽郡三年鹽稅為謝。”
我笑了:“三年鹽稅?奉先好大手筆。但先生應該知道,我受朝廷之命督青徐,江東之事本不該插手。隻是...”
我故意停頓。
王楷果然追問:“隻是什麽?”
“隻是孫策畢竟曾與我並肩討逆,若他真行此不義之舉,我也不能坐視。”我端起茶碗,“這樣吧,先生且在廣陵住下,容我派人核實。若此事屬實,我自會給奉先一個交代。”
打發走王楷,諸葛亮輕聲問:“老師真要去核實?”
“核實什麽?”我失笑,“這明顯是呂布想開戰的借口。我拖他幾日,是要等周瑜的反應。”
果然,次日黃昏,周瑜的使者到了。
來的不是尋常信使,而是魯肅。
這個在未來曆史上“聯劉抗曹”的倡導者,如今還隻是周瑜身邊的年輕幕僚,一身布衣,氣質溫厚,但眼神清亮。
“子敬先生親至,有失遠迎。”我親自到府門相迎——這是極高的禮遇。
魯肅略顯意外,鄭重還禮:“劉使君折煞肅了。周公瑾命肅前來,一為代孫將軍問安,二為...澄清一些誤會。”
入廳坐定,魯肅開門見山:“呂布使者是否已至?”
“昨日到的。”
“那呂布是否說我主派人行刺?”
“是。”
魯肅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:“此乃會稽太守府上月發出的調兵文書副本,上麵寫明:為防山越,調兵三千往章安。而所謂‘行刺’發生之地,正是章安。”
他把文書推過來:“時間對不上。調兵在前,‘行刺’在後。且我主若真欲行刺,豈會用印信文書?更不會在自家調兵之地動手。”
邏輯清晰,證據有力。
我看向諸葛亮。少年微微點頭——他認同這個推斷。
“子敬先生所言有理。”我收起文書,“但呂布既已派使者來,說明戰意已決。伯符將軍準備如何應對?”
魯肅直視我:“周公瑾讓肅問使君一句:若呂布來犯,使君是坐觀,還是相助?”
問題拋回來了。
我沉吟片刻:“我與伯符有舊,與奉先也有交情。若真開戰,我很難辦。”
“所以周公瑾說,最好別開戰。”魯肅道,“我主願與呂布和談,劃江而治,互不侵犯。但需一個夠分量的中間人作保。”
“所以找上我?”
“因為使君是唯一能讓呂布坐下來談的人。”魯肅誠懇道,“而且...這對使君也有利。”
“哦?”
“江東若亂,曹操必趁虛而入。屆時無論孫呂誰勝,都無力抗曹。而曹操若得江東,下一個目標...”魯肅沒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
我笑了:“公瑾好算計。這是把我和江東綁在一起了。”
魯肅坦然:“亂世之中,唇亡齒寒。”
當夜,我獨自在書房權衡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老師,學生煮了醒神湯。”諸葛亮端著托盤進來。
我接過湯碗,看著他:“孔明,若是你,如何選?”
少年放下托盤,走到地圖前:“學生以為,魯肅所言極是。江東若落入曹操之手,咱們將兩麵受敵。但若相助一方滅掉另一方,剩下的那家獨大,也可能反噬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最好的局麵,是孫呂繼續對峙,但控製在不會真打起來的程度。”諸葛亮手指劃過長江,“而要達成此局,需要三樣:一,咱們在廣陵駐重兵,讓雙方都不敢輕動;二,暗中給雙方都提供些支援,讓他們覺得有咱們支持就能贏,但又不敢真動手;三...”
他頓了頓:“需要一個共同的敵人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說下去。”
“曹操。”諸葛亮吐出兩個字,“隻要讓孫策和呂布都相信,曹操隨時可能南下,他們就會把主要精力放在防備曹操上,而不是內鬥。”
“如何讓他們相信?”
“情報可以做,但最好的辦法是...”少年抬頭,“讓曹操真的動一下。”
我盯著地圖,忽然想起一事:“元直昨日說,曹操派曹仁在壽春增兵三千?”
“是。名義上是剿匪,但壽春離江東隻隔條淮河。”
我笑了:“孔明,明日你代我寫兩封信。一封給孫策,就說曹仁在壽春練兵,恐有南下圖謀,讓他小心防備。另一封給呂布,內容一樣,但加一句——若需軍械糧草助防,我可平價出售。”
諸葛亮眼睛發亮:“這是...賣武器給兩邊?”
“戰爭就是生意。”我拍拍他肩膀,“他們買得越多,欠咱們人情越大,就越不敢輕易開戰——畢竟打壞了,還怎麽還債?”
次日,我同時約見王楷和魯肅。
“二位,我剛收到急報。”我一臉凝重,“曹操派曹仁在壽春增兵,恐有南下圖謀。此事關係江東安危,孫呂兩家此時若內鬥,豈非讓曹賊得利?”
兩人臉色都變了。
“所以我的建議是——”我展開早已擬好的和約草案,“孫呂兩家以當前實控線為界,停戰三年。期間若曹軍南侵,兩家需協同抗敵。我劉備願作保人,並可在必要時提供糧草軍械支援。”
王楷遲疑:“這...溫侯那裏...”
“先生可帶話給奉先。”我正色道,“此時與孫策死磕,就算贏了也是慘勝。屆時曹軍南下,他拿什麽抵擋?不如暫且休兵,積蓄實力。我這裏有批新到的幽州駿馬,可先賒給奉先三百匹,助他組建騎兵。”
對魯肅,我說的是另一套:“伯符勇烈,但兵者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此時養精蓄銳,待曹操與袁氏舊部糾纏時,再圖北上,豈不更好?我願提供工匠,助伯符改良戰船。”
兩人都被說服了。
或者說,他們背後的主君需要這個台階。
十日後,孫策和呂布的代表在廣陵簽下和約。儀式上,我作為保人坐在中間,看著兩邊將領互相瞪眼,心裏卻在盤算另一件事。
“老師,曹操若知此事,會如何反應?”回程馬車上,諸葛亮問。
“會氣,但暫時不會動。”我閉目養神,“他剛得冀州,內部不穩,此時若南征,袁氏舊部必反。所以咱們有半年到一年的時間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...”我睜開眼,“就看誰先解決內部問題了。”
車到都督府,徐庶急匆匆迎出來:“主公,遼東出事了。”
我心裏一沉:“說。”
“屯田校尉王賀貪墨軍糧,被田豫查獲。但...牽扯出十幾個遼東舊吏,其中有兩個是審配舉薦的。”
棘手了。
審配剛投靠不久,若嚴懲他的人,恐傷其心。若不懲,軍紀何存?
“涉案多少?”
“軍糧八百石,還有...強占民田三百畝,逼死兩個老農。”
我沉默片刻:“把卷宗拿來,讓審配也來。還有,叫子龍帶兵去王家,一個人都不許放走。”
當夜,書房燈火通明。
審配看完卷宗,老臉漲紅,突然跪地:“主公!配識人不明,薦此敗類,請主公治配之罪!”
我扶起他:“正南先生不必如此。人是你舉薦的,但罪是他們犯的。現在的問題是——如何處置,才能既正軍紀,又安人心?”
審配咬牙:“按律當斬!那三百畝田,十倍償還受害百姓。王家財產充公,撫恤死者家屬。”
“那其他牽扯的舊吏呢?”
“...”審配痛苦閉眼,“一查到底。該殺殺,該流放流放。遼東新附,不正此風,後患無窮。”
我看向徐庶:“元直,你怎麽看?”
徐庶輕聲道:“正南先生大義,但...若真殺十幾個人,恐讓遼東舊部人人自危。不如分而治之:首惡王賀斬首示眾;從犯視情節輕重,或流放礦山,或罰沒家產;至於那兩個審先生舉薦的...”
他看向審配:“讓他們戴罪立功,去最苦的北境屯田,五年無過方可赦免。”
審配感激地看了徐庶一眼。
我點頭:“好。但再加一條:所有涉案者家產,一半充公,一半賠償百姓。從即日起,遼東推行‘舉報有賞’,凡舉報貪墨屬實者,可得追回贓款一成。”
諸葛亮忽然開口:“老師,學生以為,還應設‘監察曹’,專司稽查吏治。人員可從三州調派,定期輪換,避免與本地勾結。”
“準。”我拍板,“此事就由正南先生牽頭,孔明協助——你也該學學怎麽管人了。”
三日後,襄平城西市口。
王賀被當眾斬首,涉案財物擺滿半條街,當場發還受害百姓。圍觀者上萬,許多人跪地痛哭——都是曾被欺壓的佃戶。
“主公,此案之後,遼東吏治當清明許多。”事後,田豫匯報,“就是...有些舊部將領私下抱怨,說主公待遼東人太嚴。”
“嚴嗎?”我反問,“比起公孫度時代隨意打殺,我至少給他們留了活路。告訴那些人,想跟我劉備,就得守我的規矩。不想守的,現在可以走,我發路費。”
沒人敢走。
又半月,江東傳來消息:孫策的傷好了,在吳郡大閱兵馬。呂布則忙著整頓會稽,訓練那三百匹幽州馬。
而曹操那邊...探子報,冀州豪強甄家、崔家、盧家聯名上書,反對曹操的“唯才是舉”,要求恢複“察舉製”。
內患開始了。
我站在廣陵城頭,看著滾滾長江。
“老師,接下來咱們做什麽?”諸葛亮問。
“做三件事。”我豎起手指,“第一,全力消化遼東,屯田練兵,把這裏建成真正的後方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盯著曹操。等他和世家鬥到最狠的時候...”我頓了頓,“咱們去捅他一刀。”
“第三?”
我轉身,看著這個漸漸長成的少年:“把你培養成能獨當一麵的人。因為這場仗,可能要打很久很久。”
江風吹動旌旗,獵獵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