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緒和等人跟著林依霜來到縣衙前,看著門楣上高懸的匾額,再瞧瞧門口士兵的穿著,他心裏的猜測越發篤定。
跨過高高的門檻,抬頭便對上不遠處瑞王的目光,陸硯昭麵帶微笑望著他,林緒和的心卻直直往下沉。先前家裏人總在揣測瑞王的目的,想過無數種可能,萬萬沒料到,他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:把林依霜哄到黑風嶺,又不斷慫恿她走上歧途,如今早已釀成難以挽回的局麵。
林緒和與林正卿對視一眼,兩人眼底都藏著幾分擔憂,待會兒該怎麽勸,才能把妹妹從這條錯路上拉回來?
林依霜沒察覺父親和兄長的心思,她帶著眾人往裏走,也清楚他們多半猜到了幾分,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。
林依楣心思單純,沒察覺到氣氛異樣,拉著林依霜的手嘰嘰喳喳:“姐姐,這縣城一點都不像被匪徒占了的樣子!街上的鋪子都開著門,百姓臉上也沒有擔憂的神色,倒像是平常日子。”
她這無心的話,字字都落在林緒和等人的心上,讓幾人越發困惑。
刑冶跟著下了馬車後,目光掃過林依霜身邊的人,很快認了出來,這些都是以前跟隨楚驚寒的舊部,他們看林依霜的眼神,滿是恭敬。難道林依霜做了什麽,讓這些老將都心服口服?還有人暗中給他遞了個眼色,顯然也是認出了他。刑冶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,能和昔日兄弟重逢,對他來說也是件喜事。
林依霜側頭看林依楣,眼底藏著笑意,知道這丫頭是在幫自己找補,便故意問:“那你覺得,匪徒該是什麽樣子?”
“該是……”林依楣歪著頭鬆開手,學著話本裏的模樣,皺起眉、瞪著眼,做出凶狠的神態,“滿臉橫肉,眼神嚇人,渾身都是戾氣!”
她這模樣逗笑了不少人,林依霜身邊幾個舊部,忍不住把目光落在林依楣活潑的臉上。
刑冶原本帶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快步走到林依楣身邊,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那些視線,把她護在了身後。
等眾人來到會議廳,秦飛白早已帶著人在裏麵等候。見他們進來,秦飛白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行禮:“林大人,夫人,二小姐,大公子。”
隨著他的稱呼,身後的人也齊齊跟著問候。林緒和看著這陣仗,眼底的凝重更甚,這哪裏是匪徒,分明是軍紀嚴明的隊伍,而自己的女兒,就是這支隊伍的領頭人。
林依霜走到主位坐下,氣勢沉穩,仿佛天生就該統領萬軍。她開口道:“還請諸位先退下,我與家人有話要談。”
話音落下,秦飛白等人便有序地退了出去,隻留下林家人和刑冶。
林依霜讓人送上茶水和茶點,林緒和默默看著她的一舉一動,心裏最後一點僥幸也沒了,他的女兒,是真的成了這“叛軍”的頭領。
林緒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身體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。林正卿早有預料,連忙伸手扶住他。
林依霜見狀,身體下意識往前傾,想上前幫忙,可看到林正卿已經扶穩了父親,又默默坐了回去,心裏暗忖:待會兒該怎麽跟他們說,才能讓他們接受?
等眾人都落座,林依霜指尖輕輕點著桌麵,沉默片刻後,抬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語氣鄭重:“爹,娘,大哥,依楣,還有刑先生,接下來我要說的話,可能會讓你們難以接受,但全都是實情。”
林緒和咽了咽口水,手有些發抖地端起茶盞,喝了口熱茶穩住心神,聲音沙啞:“你說吧,爹聽著。”
林依霜深吸一口氣,抬眸時眼底滿是堅定:“我並非你們真正的女兒林依霜,我是三年前‘戰死’沙場的楚驚寒。”
此話一出,廳內瞬間陷入死寂,連呼吸聲都變得極輕。
林依霜沒停頓,繼續說道:“兩個月前,我還在邊疆對抗敵軍,眼看就要勝利,沒等我反應過來,蕭京垣就一劍刺進了我的胸口,告訴我,我的命是聖上要的。”
在場的人依舊沒人說話,個個都睜大眼睛看著她,滿臉震驚。
林依霜也不在意,接著道:“我帶著不甘和怨恨倒下,再次醒來時,就到了你們女兒的身體裏。我腦子裏有她的記憶,知道她這些年受的委屈,所以才穿著大紅衣服去正堂,幫她討了公道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柔和了些:“或許是老天爺可憐我命運坎坷,或許是我怨氣太重無法轉世,才讓我借你們女兒的身體還魂。我本不該欺騙你們,隻是不忍心讓你們傷心。可我終究是帶著複仇的使命回來的,到頭來還是連累了你們。”
說完,林依霜站起身,掀開衣擺,跪在地上朝著林緒和與權憐翠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父親,母親,兄長,阿妹,不管你們之後認不認我這個家人,這些日子,我楚驚寒在你們身邊,感受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溫情。我也暗自發過誓,隻要我楚驚寒還在,就絕不會讓你們受半點傷害和委屈。”
林依霜跪在地上,始終沒有起身。
在場所有人都久久回不過神,誰也沒料到,會是這樣的答案。
林緒和的聲音帶著顫抖,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:“要是我們認了你,你還會繼續走這條路嗎?”
林依霜抬頭,眼神依舊堅定:“不管你們認不認我,這條路我既然選了,就會一直走下去,絕不會停下。”
林緒和猛地站起身,身體晃了晃,林正卿和林依楣連忙上前扶住他。
林依霜也想上前,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,終究還是跪在原地沒動。
“容我們緩緩。”林緒和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林依霜,緊緊握著林正卿和林依楣的手,快步往外走。
權憐翠走在最後,深深看了一眼林依霜,眼底含著淚水,最後隻歎息一聲,什麽也沒說,轉身離開了。
林依霜低著頭,聽著他們遠去的腳步聲,心裏五味雜陳。
等他們都走後,林依霜才慢慢起身,目光複雜地看著緊閉的房門。
這時,秦飛白走了進來,輕聲問道:“元帥,要是他們不認您,您打算怎麽辦?”
林依霜語氣平靜:“要是他們想回京城,就派人送他們回去;要是他們想遠離這些紛爭,我們就算拚盡全力,也要保他們安全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秦飛白沒有反駁,他知道林依霜在林府得到了不少照顧,如今即便意見不合,也絕不會與林家兵刃相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