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沉默不語。
刑冶也坐在其中,他略帶幾分尷尬,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做什麽?這明明就是林府的家事。可現在他要是走了,豈不是更加尷尬?刑冶心裏左右搖擺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他用眼神示意了林依楣好幾次,林依楣卻根本沒有注意到。刑冶最後咬咬牙,決定要離開。剛起身,林緒和就開口了:“你們是怎麽想的?”
權憐翠哽咽出聲:“霜兒走的時候,一定很痛苦吧,我們都不在她身邊。”她這一句話說完,屋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林依楣道:“我能明白大姐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身體給她了。”
林正卿頷首:“以前妹妹就十分崇拜驚寒元帥,她要把身體借給驚寒元帥報仇,想來也是妹妹的意願。”
權憐翠低著頭擦了擦眼淚:“我也是這般想。”
林依楣也紅了眼眶:“我們還得多謝她,要不然我們回來後,就隻能看到姐姐的屍體了。”
林正卿一想到這裏,也難掩悲傷。
隻有刑冶坐在中間,隻覺得不可思議:“你們就這麽相信了?這樣的神鬼之說,豈不是無稽之談嗎?有什麽證據能證明,她並非你們的女兒?”
林依楣反問他:“她為何要騙我們?”
刑冶愣了一下。
“她明知道,要是繼續當我們家的大姐,我們家一定會無條件幫她,她編出這樣的謊言,對她有什麽好處?”
刑冶磕磕絆絆回答:“興許,她是想讓你們遠離這個地方,好保住你們的性命。”
林依楣翻了個白眼:“刑先生,她現在是叛軍啊,她頂著我大姐的身體,你覺得她被抓的時候,說這一套說辭,誰會信?沒人會信,我們還是要受牽連。所以她何苦編出這樣怪誕的謊言?”
刑冶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林正卿頷首:“沒錯,我們也是這麽想的。多謝刑先生為我們家著想,不過這是我們的家事,刑先生在此,似乎不太合適吧。”
刑冶:“……”現在才覺得他不合適?剛才討論的時候,就該把他請出去的。
林依楣煩躁地擺擺手:“算了算了,不用管他了。他不該知道的知道了,該知道的也知道了,現在他跟我們一樣騎虎難下。”
權憐翠看向刑冶:“聽聞刑先生以前曾在驚寒元帥麾下做軍醫?”
“是的,夫人。”
“那也算是件好事,畢竟你還能繼續照顧你以前的主子。”
林依楣忽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,還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,看得刑冶渾身不自在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林依楣卻湊上前,笑容越發促狹:“你得好好反思反思,這些日子你的表現有多糟糕。現在驚寒元帥是我姐姐,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跟我頂嘴!”
刑冶:“……”
林緒和替眾人做了決定:“看來我們想法一致,那該找霜……元帥好好談談了。”幾人都沒有反對。
用過膳後,稍作休息,林緒和等人便來到林依霜麵前。林依霜剛跟秦飛白與陸硯昭談完事情,見他們進來,兩人雙雙回頭。
林緒和看著陸硯昭站在林依霜下方,明顯以林依霜為首的樣子,心裏才稍稍滿意。說到底,楚驚寒當了他們幾個月的女兒,林緒和還是不願她吃虧,更何況現在林依霜身上還住著楚驚寒的靈魂,對上陸硯昭,絕不能處於下風。
林依霜起身迎上去,本想像以往那樣親近,腳步卻忽然頓住,她覺得自己如今的身份,這樣做並不合適。這是她第一次有這般窘迫的感覺。
權憐翠看出她的局促,主動走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天涼了,怎麽不給自己多添件衣服?”
林依霜穩穩回握住權憐翠的手,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,細細問道:“來的路上,可有遇到什麽困難?”
權憐翠溫柔地看著她,細心為她拂去鬢角的發絲:“我們一切都好,你把消息遮掩得很好,沒人起疑心,也就沒人刁難我們。”
“我本該見到你們時就問這些,奈何那時身份不允許。”
林依楣跑上前,也握住她的手:“沒有什麽不允許的!你是我姐姐,這輩子都是我林依楣的姐姐!”
林依霜露出一抹淡淡的笑。那笑意落在林家人眼裏,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柔和,卻又藏著幾分楚驚寒獨有的沉穩,像是兩抹身影在這具身體裏輕輕疊合,讓人心頭又暖又酸。
林正卿站在一旁,喉結動了動,開口道:“現在我們來談談,你要做的事情吧。”
陸硯昭與秦飛白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,把空間留給這家人。
林依霜自己都沒意識到,她握住權憐翠的手悄悄緊了緊。權憐翠感受到她的緊張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無聲地給她勇氣。
林正卿也溫聲安撫:“這般天方夜譚的事情,我們都能接受,妹妹你還怕什麽?”
是啊,該說的、不該說的,都已經說了,事情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糟糕,她還有什麽好怕的?
“外麵傳的‘黑風嶺叛變’是真的,但那些‘匪眾’並不是亂匪。”林依霜的聲音很穩,“這些人,大多是以前楚家軍的舊部。當年我‘戰死’沙場後,陸承乾忌憚楚家軍,要把我們的人拆分到各地衛所,甚至暗中除掉了不少將領。這些人走投無路,才躲到了黑風嶺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眾人震驚的眼神,繼續道:“你們以前想來也聽說過我與陸承乾的事。我曾與他生死與共,他也許諾過我皇後之位。後來他權勢漸穩,便明裏暗裏嫌棄我不如楚驚瀾溫柔似水。”
林依霜深吸一口氣,說起過往種種,語氣裏雖沒有憤怒,心底深處卻仍隱隱透著不甘:“後來相處中,我總算看清了他的真麵目。他害怕我功高蓋主,也怕日後我勢力壯大,他無法掌控,便買通我身邊的人,設計讓我死在邊境。”
“現在黑風嶺的‘叛軍’,是我讓秦飛白和陸硯昭幫我聚集起來的。我們不是要反大祁,是要反陸承乾。”林依霜把謀反之罪,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反……反陛下?”權憐翠驚得手裏的茶杯晃出了水。她心底隱隱早有猜測,可親耳聽到,還是忍不住震驚,聲音都發顫:“霜兒,你瘋了嗎?那可是當今聖上啊!”
“他不配。”林依霜的語氣冷了幾分,“當年他忌憚楚家軍的兵權,忌憚我功高蓋主,就設計害我;現在他沉迷酒色,聽信楚驚瀾的讒言,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,邊境百姓受苦受難,這樣的君主,為何不能反?”
林緒和臉色發白,手指微微顫抖:“可……可這是謀逆大罪啊!霜兒,我們林家世代忠良,你怎能……”
“爹。”林依霜打斷他,眼底帶著痛楚,“您以為楚家軍為何能屢戰屢勝?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,是因為兄弟們信我,信我們能保家衛國。可陸承乾呢?他把我們的忠心當驢肝肺,把兄弟們的命當草芥!我若不站出來,那些活著的舊部,遲早會被他一個個除掉!”
林正卿沉默許久,忽然開口:“妹妹,你需要我們做什麽?”
林依霜看向他,眼裏閃過一絲暖意:“大哥,我不需要你們做什麽。我接你們來,是怕陸承乾日後拿你們要挾我。你們若是想走,我會派人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;若是想留下……”
“我留下!”林依楣搶先開口,眼裏滿是堅定,“姐姐,你做得對!陸承乾那昏君,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!我雖然沒什麽本事,但幫著傳消息還是能做到的!”
權憐翠看著女兒,又看了看丈夫,最後咬了咬牙:“我也留下。我是你娘,哪有娘看著女兒涉險,自己躲起來的道理?”
林緒和看著妻兒,又看了看林依霜,重重歎了口氣:“罷了罷了,林家的命,早就和你綁在一起了。你要反,爹就陪你反!隻是霜兒,你得答應爹,千萬要保重自己,不能再讓我們擔心了。”
林依霜看著眼前的家人,眼眶微微發熱,用力點頭:“沒想到事到如今,你們還把我當做你們的女兒。”
她起身想跪下來,還沒等動作落下,就被林緒和穩穩托住:“不必如此。孩子,你永遠是我們的家人。”
林依霜紅了眼眶:“爹,娘,大哥,依楣,謝謝你們。”
正說著,陸硯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:“看來,林家上下倒是很齊心。”他推門進來,對林依霜說:“永順侯已經到城門口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