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懷仁的腳步很快。

幾乎沒有停留。

直到他掃到一個躲在角落,裹著大衣的漢子。

這個漢子眼神轉動迅速,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周圍的環境,手裏夾了根煙,隔一小會兒才扭頭拉下口罩抽一口。

趙懷仁慢慢朝著這漢子靠過去。

漢子看到來人,趕緊把煙掐滅,眼神盯著趙懷仁,也不說話。

“有啥貨?”趙懷仁主動問。

“啥都有,你要啥?”漢子態度不怎麽客氣。

“手表、收音機、電視機……”

趙懷仁眼神在漢子的身上掃了兩眼,那大衣鼓鼓囊囊的:“有什麽我要什麽,但是不要市麵上能買到的,我隻要能組裝的。”

“呦!”

聽到這話,漢子來了興趣:“行裏人?”

黑市裏賣的,那就是平常買不到的。

市麵上能買到的就是國產的,例如熊貓、長虹之類的電視……這些企業,走的是貿工技的路子,花錢買別人淘汰好幾年的技術,又貴又不好用。

所謂組裝的,其實就是走私。

通過不同的渠道,把各種零件運到國內,再進行組裝。

東西便宜,又好。

“算半個吧。”趙懷仁對著他手裏的煙,怒了努嘴。

漢子會意,從兜裏拿出一包大前門,遞給趙懷仁,又拿出一個打火機,啪嗒一聲打著火,給趙懷仁點上煙。

“我要陳濤,大家都叫我濤子。”

漢子也把自己那根掐滅的煙點上:“你要多少貨?”

“我不要貨。”趙懷仁抽了一口煙,笑了笑。

一聽這話。

陳濤臉色變了。

“不要貨?你逗我玩兒呢?”陳濤一把抓過去,把趙懷仁嘴裏的煙給抽回來,把點燃的地方掐滅,心疼地又放回煙盒裏。

“我不買,但是我會修啊。”

趙懷仁咋摸了咂摸嘴,那大前門他才剛抽一口。

“滾滾滾……”陳濤不耐煩:“我他媽這兒隻賣貨,不招工。”

“我真能修。”

趙懷仁拉開外套拉鏈,露出裏麵的內襯,把胸口處沈北拖拉機廠的標注漏出來:“看到沒,我是沈北的鉗工。”

“沈北鉗工怎麽了?”

陳濤長吸一口氣,作勢凶狠:“就算是沈北廠長來了,也給我滾,聽見沒?”

聽到這話,趙懷仁摸了摸鼻子,有些無奈。

他並不怪陳濤。

黑市上魚龍混雜,人和人之間沒有信用可言,除了賣貨買貨,誰也不會輕易交底子。

“濤兄弟,這樣……”

趙懷仁湊近他的耳邊,悄聲說了幾句話。

陳濤的臉色從最開始的不耐煩,開始變得懷疑,最後又變得猶豫。

他看向趙懷仁,問:“真的?”

“絕對真!”趙懷仁自信地笑了笑。

陳濤站在原地,沉思了片刻,把身上的衣服穿好:“那跟我走。”

……

趙懷仁跟在陳濤身後,兩個人在小巷子裏七扭八拐。

最後站在一個院子跟前停下,院子大門也緊緊閉著,連一絲縫隙都沒漏。

咚——

咚——

陳濤按照規律敲響了大門。

裏麵很快有人回應,一陣摸索聲後,大門被打開,裏麵探出一個腦袋。

然而……

砰!

大門又被狠狠地閉上。

裏麵開始響起稀拉嘩啦的動靜,從外麵聽起來,至少五六個腳步。

“濤子,你他媽出賣我們!”院子裏響起叫罵。

陳濤趕緊喊:“不是!這是我朋友!”

趙懷仁往後躲了躲,打量著周圍環境。

這周圍幾家幾乎全都關著燈,這個時候聽不見一點聲響,但這裏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村子,可能到處都藏著組裝零件。

陳濤正在跟裏麵的人交涉。

趙懷仁也沒吭聲,就這麽靜靜地等著。

好半天,裏麵的人似乎才相信了陳濤的話,慢慢地打開了一條門縫。

“張哥,真是我朋友,就我倆。”陳濤拍著胸脯保證。

探頭的人是個平頭,三角眼。

他盯著趙懷仁看。

趙懷仁衝著他笑了笑,算是回禮。

“進來吧。”張哥這才讓兩人走進去。

走進院子裏。

趙懷仁一眼就看到地上擺著亂七八糟的組裝件,按照不同的種類堆在一起,蓋著雨布,腳下偶爾也有零件散落出來。

趙懷仁就站在門口,也沒往深裏走。

而在他的對麵,就有兩個人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。

陳濤在遠處和張哥交涉著。

過了一會兒,陳濤進屋子,張哥走到了趙懷仁跟前。

“沈北的,會修東西?”

張哥那一雙三角眼,在趙懷仁身上直勾勾地看:“會修什麽?”

“什麽都會修。”

趙懷仁笑了笑,指著地上的零件:“電視、音響、收音機、還有遠點的那個……唱片機,有什麽我就能修什麽。”

張哥眼中閃過一抹震驚。

因為趙懷仁全都說對了,僅僅依靠著地上零散的零件,就知道這是什麽東西!

多少常年跑走私的人,依然做不到不看標簽去分辨零件……

“張滿盈。”

張哥摸了摸自己的平頭,伸出自己的手:“不愧是沈北的鉗工,厲害!”

“趙懷仁。”趙懷仁握了握他的手,笑得燦爛:“其實跟沈北沒太大關係,主要還是我個人能力比較強。”

張滿盈握著趙懷仁的手,一下愣住了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邊上突然傳來一道笑聲。

“真會吹,還什麽都能修。”

“玲兒!回屋去。”張滿盈轉頭,嚴肅嗬斥。

“不好意思。”

張滿盈低了低頭,帶著歉意:“我妹妹,張玲,從小也愛鼓搗點這種電子產品……就是沒見過什麽世麵,得罪!”

“我怎麽沒見過世麵?”張玲從陰影裏走出來,很是不滿。

趙懷仁看過去。

張玲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,個子已經有個170,瓜子臉,模樣也算精致。

她盯著趙懷仁:“你會修嗎?我們這兒的師傅可都是老師傅!”

“我讓你回屋去,你沒聽見嗎?”張滿盈皺眉。

“張哥!”

另一個吊兒郎當的男人也走了過來,一頭黃毛,大概二十多歲,嘴裏嚼著泡泡糖:“我覺得玲兒說得對,看那樣,在沈北最多也就是個學徒工,別給咱把東西修壞了,他也賠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