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這番話，讓帳篷裏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。
剛才還熱烈興奮的眾人，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。
脫靶。
這是任何武器都無法百分之百避免的問題。戰場環境複雜，風速、氣流、電磁幹擾，都可能導致一次完美的攻擊出現致命的偏差。
一顆威力巨大卻不受控製的炸彈，在戰場上亂飛，那是什麽概念？
那是一個懸在敵我雙方頭頂的巨大威脅，誰也不知道它會落在誰的頭上。
“必須給它加一道保險。”王虎的語氣很堅決，他看著陸揚，眼神裏隻剩下一個老兵的冷靜。“我不能帶著一個可能會炸到自己人，或者炸平一個村子的東西上戰場。”
“就算這種可能性隻有萬分之一，也不行。”
帳篷裏的氣氛，比任何一次失敗時都要沉重。
因為這一次，問題已經從技術層麵，上升到了道德層麵。
麵對王虎的眼神，陸揚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。他平靜地點了點頭，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。
“你說得對，必須有保險。”
陸揚的目光從王虎身上移開，掃過在場所有因為這個問題而陷入沉思的技術人員。
“在設計測高引信的時候，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。一個隻會執行高度命令的引信確實不完整，它很聰明，但也很笨。”
他走到會議桌前，那枚晶瑩的非球麵鏡片和精密的激光引信模塊還擺在上麵。
“所以，我在引信裏，加入了第二個關鍵程序。”
陸揚伸出手指，在空中畫了一下，一頭指向代表光學係統的鏡片，另一頭指向代表引信的模塊。
“一個跟光學導航係統實時聯動的自毀程序。”
自毀程序？
這四個字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。
“這顆炸彈在離開掛架後，它的光學導航模塊，會根據無人機傳給它的最後目標數據，在下落過程中持續推演彈道，實時計算自己的預估落點。”
陸揚的聲音不急不緩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進眾人心裏。
“我們給它設定一個範圍，比如說，十五米。這是一個電子圍欄。”
“如果炸彈在下落過程中，發現自己的預估落點，偏離了目標中心超過十五米。那麽，它就失去了攻擊資格。”
“自毀程序會立刻啟動，在它落地之前，直接在半空中引爆戰鬥部。”
“另外，”陸揚豎起了第二根手指，“如果它被投下後，因為極端情況，比如被扔下了懸崖，或者傳感器失靈，在三秒鍾內都沒有觸發十米的起爆高度。”
“自毀程序，同樣會啟動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眾人因為他的話而逐漸瞪大的眼睛，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。
“雲爆彈在空中爆炸，衝擊波和火雲會迅速擴散，威力大打折扣，對地麵目標的毀傷效果會降到最低。也就是說，一旦觸發自毀，這顆致命的炸彈，就會變成一個在天上聽個響的大號炮仗。”
“這樣能把附帶傷害，降到了最低。”
一套雙保險的邏輯閉環，被陸揚清晰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。
它不僅能精確起爆，還能在失控時主動銷毀！
帳篷裏，寂靜無聲。
之前還一臉凝重的王虎，此刻張著嘴，呆呆的看著陸揚，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他提出的那個極端刁鑽的問題，這個年輕人不僅想到了，而且還用一種堪稱完美的方式給解決了。
這已經不是在設計武器了。
這是在給武器賦予思考和判斷的能力，甚至是一種道德準則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那個頭發亂糟糟的程序員組長，看著陸揚，像在看一個神仙。他們費盡心力給無人機寫避障代碼，讓它學會看路，而陸揚，卻已經開始教炸彈思考人生了。
“好！好一個雙保險！”兵工廠的張總工一拍大腿，激動的臉膛發紅，他指著陸揚，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，“你……你這個腦子……我服了！我張啟民搞了一輩子彈藥，今天算是開了眼了！”
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。
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成功都更加強烈的興奮和敬佩，在帳篷裏彌漫開來。
如果說之前的測高引信是天才的設計，那這個聯動的自毀程序，就是神來之筆！它徹底解決了這件武器的最後一個缺陷，讓它變得既致命，又安全。
王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那塊壓在心頭的大石頭，終於徹底搬開了。他看著陸揚，眼神裏除了敬佩，更添了幾分發自內心的信賴。
他知道，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是真的在為他們這些一線士兵的生命負責。
“理論是完美的。”王虎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沉穩，他看著陸揚，眼神灼灼，“但我們必須親眼看到它。看到它在失控的時候，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，自己把自己槍斃了。”
他的話，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。
對，必須測試。
這種關係到戰場上人命關天的保險程序，任何模擬數據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“怎麽測？”周政委皺起了眉，“總不能真的讓它偏離目標，萬一自毀程序沒啟動，那不就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風險。
“那就來一次最真實的。”
王虎的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在那架剛剛完成測試，完好無損停在機庫裏的蜂鳥上。
“我們進行一次極限測試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設定一個目標，讓蜂鳥正常起飛，鎖定目標，投彈。”
“在炸彈離手的瞬間，我們通過後台程序，給無人機下一個錯誤的指令，讓它強行失控，模擬戰損。”
“我要親眼看看，這顆炸彈在無人機被摧毀後，會不會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。”
這個測試方案，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等於要故意毀掉一架價值不菲的原型機，去驗證一個可能存在的風險。
這賭得太大了。
“我同意。”陸揚的聲音平靜響起，他看著王虎，眼神裏帶著一絲讚許。
“數據是冰冷的，隻有最殘酷的測試，才能換來戰場上最可靠的信任。”
決策被迅速敲定。
半個小時後，全新的測試場地上。
一架嶄新的蜂鳥原型機，掛載著那枚被賦予了智慧的銀灰色雲爆彈，靜靜停在起飛坪上。
這一次，指揮帳篷裏的氣氛，沒有了之前的歡呼和激動，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接下來要發生的，是一次昂貴的自毀測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