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帳篷裏一片死寂。
壓抑的氣氛中,隻有陸揚一個人顯得異常平靜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拿過那份記錄著最後幾秒飛行數據的報告,和搜尋小組從現場拍回來的照片。
照片上,摔得四分五裂的無人機,和旁邊那根完好無損的竹竿放在一起。
他看著照片,眉頭緩緩皺了起來。
這次意外,在他眼中,卻暴露出了一個之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問題。
陸揚放下照片,抬起頭,目光掃過帳篷裏垂頭喪氣的眾人。
“這次試飛,不算失敗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。
“它暴露了一個新的問題。”陸揚指著那張殘骸的照片,語氣凝重。
“我們的蜂鳥,在低空飛行時,太脆弱了。”
“這次,把飛行高度提升到三百米,全程保持。”
“我們走二號路線,從一線天峽穀穿過去。”
臨時指揮帳篷裏,王虎的聲音低沉,他指著麵前沙盤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紅線,對項目組的所有人下達了新的測試方案。
那次被竹竿捅下來的意外,讓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。
既然脆弱,那就飛高一點,高到任何竹竿都夠不著的地方。
三天後,第二次野外實地測試正式開始。
全新的蜂鳥一號原型機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再次升空。它迅速爬升到三百米的高度,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,隨即調整方向,向著遠處那道如同被斧頭劈開的山穀飛去。
“進入預定航線,姿態穩定。”
“動力係統正常,電量充足。”
“數據鏈信號強度百分之九十八,一切良好。”
帳篷內,技術員們的報告聲接連響起,一切都顯得很順利。
王虎緊盯著主屏幕,無人機的第一視角畫麵清晰流暢,兩側的山壁在鏡頭中飛速後退,三百米的高度,讓地麵的一切都顯得很小,完全避免了被竹竿偷襲的可能。
然而,就在無人機深入峽穀,飛到最狹窄的一線天區域時,一個技術員的聲音突然變了。
“報告!GPS信號開始出現跳變!”
幾乎同時,王虎麵前的電子地圖上,那個代表無人機位置的光點,開始毫無規律地閃爍,時而向左漂移幾十米,時而又跳到右邊。
可王虎眼前的第一視角畫麵裏,無人機依舊在峽穀的正中間,穩穩地向前飛行。
王虎心裏猛地一沉。
圖傳畫麵和定位數據,出現了偏差。
無人機自己認為的位置,和它實際所在的位置,不一樣了。
“觀察哨!立刻報出實際位置!”王虎抓起對講機,低聲吼道。
峽穀另一端的山頂上,負責目視觀察的哨兵正舉著高倍望遠鏡,他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,帶著一絲焦急。
“報告!目標偏離預定航線!正在向右側山壁靠近!目測偏離了快五十米!”
五十米。
這個數字讓帳篷裏每個人心裏都是一沉。
王虎的額頭滲出了冷汗。
他立刻切換到手動模式,想憑著圖傳畫麵,將無人機拉回峽穀中央。
王虎向左推動搖杆。
屏幕上的無人機開始緩慢地轉向,但電子地圖上,那個閃爍的光點卻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,又竄出去一大截。
飛控係統徹底亂了。
它接收到的GPS信號是錯誤的,王虎的手動修正指令,在它混亂的係統裏,被解讀成了更加錯誤的飛行動作。
“不行,控製不住了。”王虎眼睜睜看著屏幕裏的山壁越來越近。
他拚命的向後拉杆,試圖讓無人機緊急爬升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
在延遲的圖傳和混亂的飛控邏輯下,那架承載著所有人希望的蜂鳥,像一隻沒頭的蒼蠅,一頭撞在了堅硬的岩壁上。
轟的一聲。
屏幕黑了下去,隻留下一片雪花。
第二次試飛,再次失敗。
指揮帳篷裏,安靜得可怕。
這次的失敗,讓所有人都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。
五十米的偏差。
在靶場上,這隻是脫靶。
但在真實的戰場上,這就意味著原本應該落入敵人碉堡的炸彈,可能會飛到自己人的陣地上。
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致命缺陷。
搜尋小組很快就找到了殘骸,這一次摔得比上次更慘,成了一堆零件。
項目組的氣氛,比上一次失敗後更加凝重。一股沉悶的低氣壓,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。
“這是無解的。”
一個從國內頂尖通航公司請來的飛控專家,看著分析報告,搖了搖頭,直接下了結論。
專家推了推眼鏡,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說:“山穀裏的電磁環境太複雜,信號會被山體反複折射和遮蔽,形成多路徑效應。GPS信號在這裏失準,是世界性的技術難題。”
“唯一的辦法,是接入軍用級的北鬥加密通道,用軍碼進行定位。但那套接收模塊的成本和體積,還有審批流程,對一款主打低成本的便攜式無人機來說,根本做不到。”
專家的話,讓眾人心裏僅存的一點希望也破滅了。
連從兵工廠來的張總工,這個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的老行家,此刻也無力地坐在一旁,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。
他能用碳纖維造出更輕的炸彈,卻變不出一個能在山穀裏穩定工作的GPS信號。
王虎靠在帳篷的柱子上,雙眼布滿血絲。
他腦子裏反複回想著陸揚那個天才般的構想,回想著那句“讓我們的步兵,擁有自己的空中炮兵”。
難道這個能改變戰爭的夢想,就要被這區區五十米的距離給擋住嗎?
整個帳篷裏,充滿了失敗和無力的氣息。
就在這片沉默中。
一直沒有說話的陸揚,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去看那些失敗的數據報告,也沒有理會那位專家的結論。
陸揚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桌,拉開了最下麵的一個抽屜。
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,他從抽屜裏,拿出了一個用絲絨布包裹著的小東西。
他回到會議桌前,將絲絨布輕輕打開。
一枚指甲蓋大小,水晶一樣透明的鏡片,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上。
它折射著帳篷頂的燈光,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這枚突然出現的鏡片吸引了過去。
王虎怔怔地看著那枚鏡片,他不知道這是什麽,但他從陸揚那平靜的臉上,讀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感覺。
“陸工,這是……”周政委忍不住開口,打破了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