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一中門口。

有了前麵的經驗。

這一次陳雨光沒趕著傍晚來。

而是臨近中午到達。

他預料到第二次資料的銷售,應該不會像第一次這麽迅速,中午放學賣一部分,沒帶錢的回家取一波,剩餘的晚上放學再賣一次,應該能成功賣光。

李鐵栓扛著兩個麻袋走在最前麵。

棉襖袖子擼到胳膊肘,露出粗壯小臂。

王猴子拎著一個麻袋跟在後麵。

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,賊得很,看的陳雨光是哭笑不得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幹壞事的。

突然,猴子的腳步停住了。

“雨光哥,快看那邊!”

猴子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陳雨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
馬路對麵。

樹底下已經支起了一個攤位。

上麵碼著三摞資料。

旁邊豎著一塊硬紙板,上麵寫著幾個大字。

“高考寶典,物美價廉,三塊一份”。

高考兩個字寫錯了,考字下麵多了一橫。

又用墨塗黑了,留下一團黑疙瘩。

馬德勝坐在小馬紮上,正在整理資料。

劉三蹲在他旁邊,縮著脖子兩隻手抄在袖子裏,像個二流子。

趙大富站在後麵,兩隻手攏在袖子裏一副虛狗樣瑟瑟發抖中。

他的目光落在馬路對麵陳雨光三人身上,嘴角抽了一下,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石子,有點心虛的假裝沒看到。

兩邊隔著馬路對峙。

誰也沒先開口。

都在互相打量。

李鐵栓把麻袋往地上一放。

他盯著對麵那三個人。

“雨光哥,你不說之前隻有你自己賣麽?”

“這是?故意來搶生意的?”李鐵栓皺眉。

“媽的,搶生意搶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來了。”

王猴子擼起袖子就要往馬路對麵走,這小子別看瘦小苦幹,但打起架來誰都不服,上躥下跳的一般人還真弄不住他。

“媽的!我去跟他們說道說道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股子狠勁兒,跟平日裏嘻嘻哈哈的王猴子截然相反。

陳雨光一把拽住猴子的胳膊。

給了他一個眼神。

“猴子,沒必要鬧事。”

“做生意就是這樣,公平競爭就好了。”

陳雨光目光下算是安撫住了兩個躁動的小老弟。

王猴子轉過頭看著他,無奈的點頭,陳雨光鬆開他胳膊,彎腰去解麻袋口的繩子。

“把攤子支起來。”

李鐵栓王猴子對視。

都點了點頭不再多言。

生意這方麵他們一竅不通,陳雨光的話就是聖旨,他們清楚陳雨光是最聰明的,聽話準沒錯。

他從麻袋裏抽出那塊藍布。

把藍布鋪在馬路牙子上,四個角用磚頭壓住。

李鐵栓蹲下來,從麻袋裏往外掏資料。

低檔款碼在左邊,中檔款碼在中間。

高檔款碼在右邊。

每一摞都用麻繩捆著。

硬紙板也重新立了起來。

【高考複習寶典,助你一戰封神。】

跟對麵那塊高考寶典的硬紙板隔著馬路遙遙相對,一邊是書法,一邊是塗鴉,簡直是高下立判了屬於是。

陳雨光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,屁股底下墊了張舊報紙。

雙手抄在袖子裏,目光落在對麵那三摞資料上。

馬德勝也在看他。

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
馬德勝先移開了。

他低下頭,從兜裏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裏。

劉三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麽。

馬德勝沒接話,隻是把煙夾在手指間,手指微微發抖。

趙大富站在後麵,目光在兩邊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。

雙方隱隱有些劍拔弩張。

更多的是互相之間不服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放學鈴響了。

學生校門從裏麵湧出來。

人群湧到校門口,一部分往左一部分往右,一部分徑直穿過馬路。

幾個學生先注意到了對麵的新攤位。

“高考寶典?三塊一份?”

一個剃著平頭的男生停下腳步,看了看那塊硬紙板,又看了看馬德勝麵前那三摞資料。

他猶豫了一下,蹲下來。

伸手拿起一本翻了翻。

劉三趕緊湊上去。

門牙齜出來,討好的堆笑臉。

“同學,你看看,這資料可好了!數學語文政治全都有,一道題一道題掰開揉碎了講!隻要三塊!比對麵便宜兩塊呢!”

他的聲音又尖又細。

平頭男生翻了兩頁,眉頭皺了起來。

陳雨光隔著馬路看過去。

那本資料的封皮是牛皮紙的,沒有明星照片,光禿禿的印著高考複習資料幾個字,油墨印得也不勻。

平頭男生翻開內頁。

背麵的字從紙背麵透過來。

油印的字跡擠在一起,段落之間幾乎沒有空隙,所有的字都密密麻麻。

這印刷手藝,嘖嘖。

顯然沒法跟孫老師幾位比。

數學公式的符號印得也不規整,分數線斜了,根號少了一撇,有一道幾何題的配圖縮成了一團墨疙瘩,三角形的三個頂點糊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A哪是B哪是C。

平頭男生翻到第三頁就合上了。

帶著明顯的嫌棄。

他把資料放回灰布上,站起來轉身往陳雨光這邊走過來。

劉三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
他瞬間急了。

“哎哎哎,同學!別走啊!兩塊五!兩塊五行不行?”

平頭男生頭也沒回。

“別逗了,我還沒錢多的買這種垃圾的地步。”

馬德勝的臉色沉了一下。

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。

狠狠地咬牙切齒。

“媽的,便宜都不買?”

“這群窮學生,都是傻逼嗎?”他小聲罵罵咧咧。

看到馬路對麵。

馬德勝臉色更難看了。

陳雨光的攤位前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
平頭男生低頭又看了一眼陳雨光賣的資料。

“嘶,這才是好東西。”

“老板,原來上次賣資料的是你?”

“我就說,對麵那資料怎麽這麽差勁,看樣子是來搶生意的,但好東西根本不愁賣,我買你的!”

陳雨光咧嘴一笑。

對麵馬德勝聽到這話差點氣吐血了。

平頭男生從兜裏掏出五塊錢遞給陳雨光。

“大哥!普通款給咱來一份。”

有人帶頭,生意就開了張。

但隨著時間推移。

但陳雨光明顯感覺到了不一樣。

上次在縣一中門口,學生圍得裏三層外三層,後麵的踮著腳往前看,前麵的蹲著翻資料不肯走,掏錢的速度比數錢還快。

五十份低檔款不到二十分鍾就搶光了,高檔款被周敏當場買走第一份後,剩下的十九份眨眼就沒了。

今天不一樣。

圍過來的人還是不少,但沒有人擠人的場麵不如上次這麽誇張了。

學生們翻資料的時間更長,翻完以後猶豫的時間也更長。

這顯然是在他的預料中的。

從下午到傍晚。

陳雨光攤位上的三摞資料,一點點矮了下去。

低檔款最先賣完,然後是高檔款,最後是中檔款。

最後一份中檔款賣給了一個騎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學生,總之也算是賣光了,隻是用時比想象中長了很多,也印證了陳雨光內心的想法,縣裏的高考資料生意,在他的不懈努力下,已經趨近於飽和了。

李鐵栓和王猴子蹲在馬路牙子上數錢。

十塊的摞一堆,五塊的摞一堆。

一塊的和毛票另摞一堆。

王猴子的數著錢,數得眉開眼笑。

“雨光哥,你猜多少?”

他抬起頭,眉開眼笑。

陳雨光靠在樹上雙手抱胸。

笑嗬嗬看著這倆好像沒見過世麵的兄弟。

“多少?”

“低檔款兩百份,一千塊!中檔款一百份,一千塊!高檔款一百份,兩千塊!”

“哈哈哈!發財了,真發財了啊雨光哥!”

王猴子把最後一摞十塊的票子拿在手裏,聲音都在發抖。

“四千塊!雨光哥,四千塊!”

李鐵栓蹲在旁邊。

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......鵝蛋!

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堆錢,又抬頭看看陳雨光,喉結滾動咽著口水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四千塊!!!!

他活了二十一年。

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摞在一起的樣子!!!

跟著陳雨光。

他才發現。

原來,賺錢可以這麽容易!

這比搶錢還快吧?!

陳雨光走過去蹲下來,把錢按麵額分成幾遝,用橡皮筋一捆一捆紮好,十塊的紮了厚厚一摞,五塊的紮了一摞,一塊和毛票單獨紮了一小捆。

他把錢揣進棉襖內兜裏。

再看馬路對麵。

馬德勝三人的攤位上,灰布上那三摞資料還堆得老高。

比下午來的時候隻矮了一點點。

劉三已經不吆喝了。

他蹲在馬路牙子上失魂落魄的。

趙大富坐在小馬紮上,胖手撐著膝蓋,臉色也不是很好看的樣。

他看著灰布上那堆賣不動的資料,目光呆滯,眼珠子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“媽個比的。”

“這些學生都這麽有錢嗎?”

“寧願買他那貴的,也不買我們這便宜的?”

馬德勝把煙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。

滿臉橫肉都跟著他發抖。

“媽的。”

“收攤。”

劉三和趙大富對視了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

三人把賣剩的資料裝進麻袋。

麻袋還是來時的那個麻袋,但比來時空了沒多少。

劉三把麻袋口紮緊,往肩上一甩。

走出幾步,劉三回過頭。

隔著馬路,狠狠剜了陳雨光一眼。

“媽的!這次不算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