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虎從孫德宏家離開,得到了最終答案。

於是乎在回村的拖拉機車鬥裏把賬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
普通款三百份,工費三百塊。

中檔款兩百份,工費六百塊。

高檔款兩百份,工費一千六百塊。

光工費,兩千五百塊。

加上紙張油墨......

蘇小虎早就找人打聽過了,供銷社白紙二分錢一張,一份二十張就是四毛錢。

還有油墨、封皮、裝訂......

算著算著,四小虎的額頭開始冒汗了。

既是心疼,也有興奮。

工費兩千五,紙張油墨五百塊左右,總成本三千。

七百份資料,平均每份成本不到三塊錢。

“陳雨光那個廢物賣五塊十塊二十塊,我們就算比他便宜,普通款賣四塊,中檔款賣八塊,高檔款賣十五塊!”

“七百份全部賣光,收入高達五千八啊!”蘇小虎臉色激動的漲紅。

五千八百塊!

減去成本三千,淨賺兩千八百塊!

兩千八啊!

媽媽的!

蘇小虎是越算越興奮,念到兩千八的時候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拖拉機在村口停下的時候。

他跳下車鬥,一路跑回家。

“娘!成本算出來了!”

蘇小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,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“光工費兩千五!紙張油墨五百!總成本三千!全部賣光淨賺兩千八!”

王桂香放下手裏的盆。

臉色瞬間激動了起來!

“兩......兩千八?”

她拔高了語調。

不敢想象,又再次重複。

“兩千八百塊?!”

“對!兩千八!”蘇小虎一把抓住王桂香的胳膊,滿眼都是財迷瘋的光。

“娘,咱要發財了!發大財了!”

王桂香開始發抖,有點像隔壁帕金森的吳老二。

兩千八百塊。

她活了四十多年,從來沒一下子見過這麽多錢。

蘇家一家子人,麵朝黃土背朝天幹一年,年底分紅也就兩百來塊,兩千塊,是他們全家不吃不喝幹十幾年的全部收入!

她的嘴唇哆嗦著,一雙眼放光。

蘇大福蹲在門檻上,也是眼睛一亮。

“小虎!”

“這玩意這麽賺錢呢!”

蘇美娥從屋裏出來,一隻手撐著腰,另一隻手撫著小腹。

她靠在門框上。

目光從蘇小虎臉上掃過,落在王桂香身上。

“娘,三千塊的本錢,咱家哪有那麽多錢?”

顯然蘇美娥聽到了蘇小虎的話。

但語氣裏藏著一絲不安。

蘇小虎的興奮勁兒被這句話澆滅了一半。

他轉過頭,看著蘇美娥。

又轉回去看王桂香。

撓了撓頭一時間不知所措。

王桂香也愣住了。

三千。

光工費就要兩千五。

蘇家所有的家底加在一起,加上這些年攢的攏共也就四五百塊。

差得遠呢。

“找趙衛國!”

王桂香咬著牙說道。

“他不是說這買賣能賺大錢嗎?讓他出錢!”

蘇小虎點了點頭,趕忙跑去找趙衛國。

趙衛國被叫來的時候。

臉上還帶著困倦與不耐煩。

可聽蘇小虎把賬算完。

趙衛國的困倦一下子沒了。

他坐在炕沿上,手指在膝蓋上急促地敲著,眉頭緊鎖著開始盤算起來。

兩千五百塊工費。

八百塊紙張油墨。

三千的總成本。

能賺兩千八!

哪怕付出高昂的工費,依舊有將近對半的利潤!

他掏空全部積蓄也不夠。

即便找家裏借,他爹在城裏當工人,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,這些年攢了點家底,但也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。

“我出八百。”趙衛國咬了咬牙,看向蘇家每一個人。

“剩下的你們想辦法。”

王桂香的臉抽搐了一下。

八百。

蘇家得出兩千二。

她把目光轉向蹲在門檻上的蘇大福。

蘇大福蹲在那兒,此刻是一聲不敢吱。

見王桂香不移開視線,蘇大福歎了口氣,這才站起身來轉身進了裏屋。

過了一會兒他走了出來。

手裏捧著一個鐵盒子。

鐵盒子不大,盒蓋上原本刷著紅漆,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黑褐色的鐵皮。

蘇大福把鐵盒子放在炕桌上。

打開裏麵是一遝一遝的票子。

還有毛票和鋼鏰。

用橡皮筋一捆一捆地捆著,捆得整整齊齊,不知道攢了多少年。

最下麵,壓著幾張糧票和布票。

這是蘇家攢了半輩子的棺材本。

王桂香看著那鐵盒子伸手去拿,此刻也是緊張的有些手抖。

蘇大福的手按在鐵盒子上,沒讓她拿起來。

那隻手按在生鏽的鐵盒子上,按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的鬆開了。

“這錢,花光了咱家可就真成窮光蛋了。”

“你們可得想好了。”

蘇大福種種歎了口氣轉過身,蹲回門檻上繼續看天發呆。

“老東西,你懂什麽!”

“這是賺大錢的買賣,又不是隻出不進!”

王桂香把鐵盒子裏的錢倒出來,一捆一捆地數。

數了三遍。

三百二十塊。

加上家裏原本攢的四五百塊,再加上趙衛國出的八百塊,總共一千六。

還差一千七。

“不夠。”王桂香的聲音有些鬱悶。

急的她眼睛都有點紅了。

“還差一半。”

“這可在去哪找。”

“要不咱少弄點?就來這些的?”

王桂香試探著問趙衛國。

如果被陳雨光看到陳家的家底,怕不是要被氣死,這些畜生有這麽多家底,結果欠的二百塊錢還舍不得掏。

屋裏安靜了片刻。

趙衛國開口了。

“不能少,既然決定幹了就幹大點!”

“錢不夠,借!”

趙衛國語氣帶著一股狠勁兒。

“找親戚借,找大隊借,找信用社借,湊夠了就幹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從王桂香臉上掃過。

落在蘇美娥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
“等這批貨賣完,錢翻倍賺回來,到時候別說還債,蓋房子買自行車,都是小錢。”

趙衛國說這話的時候。

語氣裏帶著一種決絕。

蘇美娥靠在炕頭,一隻手撫著小腹。

她看著趙衛國。

趙衛國也看著她。

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
蘇美娥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,手指在隆起的小腹上輕輕畫著圈。

“衛國哥說得對。”蘇美娥小聲附和。

“這買賣穩賺不賠,借點錢怕什麽。”

王桂香咬了咬牙。

她把鐵盒子裏的錢重新捆好。

放回去,蓋上盒蓋。

“行!借!”

她站起來。

再次咬了咬牙,目光決絕。

“我明天就回娘家借錢!小虎你去你三叔家,大福你去你大姐那兒!能借多少借多少!”

蘇小虎興奮得在屋裏轉圈。

“發財了!”

“要發財了哈哈哈哈!”

王桂香的嗓門很大。

也是欣喜的不行。

“等賺了錢,先把西屋翻修了,給小虎說媳婦!東頭老張家的閨女長得俊,就是彩禮要得高,這回咱有錢了,看他們還敢拿喬!”

蘇小虎的激動點頭,再次開口。

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
“娘,我要買自行車!飛鴿牌的!二八大杠!以後騎著去縣城,多威風!”

“買!都買!”

五個人圍著炕桌,把賬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
每算一遍,王桂香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
趙衛國甚至已經開始盤算,等這批貨賣完,把陳雨光的生意徹底擠垮,親自去他的麵前嘲諷他。

“他陳雨光一個泥腿子,能有多少本錢?”

趙衛國靠在炕牆上,雙手抱在胸前,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。

“咱們比他印得多,比他賣得便宜,用不了半個月,他的攤子就沒人光顧了。”

“到時候整個縣城的複習資料生意,就都是咱們的。”

蘇小虎在旁邊連連點頭。

“對對對!把他擠垮!讓他知道知道,得罪咱們蘇家的下場!”

蘇美娥靠在炕頭。

她已經開始在盤算,賺了錢先去縣裏的百貨大樓買一件的確良襯衫,紅色的,城裏姑娘都穿那個。

再買一瓶雪花膏,上海產的。

白瓷瓶紅蓋子,抹在臉上又香又滑。

至於陳雨光。

那個窩囊廢。

他的生意黃了,關她什麽事?

最好讓他虧得傾家**產,虧得跪在她麵前求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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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刻,在通往縣城的拖拉機上。

陳雨光靠在麻袋上,雙手枕在腦後,半眯著眼睛抬頭望天發呆中。

李鐵栓睡著了。

王猴子蹲在車鬥最前麵,回過頭看了陳雨光一眼。

“雨光哥,你說蘇家那群人,這會兒在幹啥呢?”

陳雨光沒睜眼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“在數錢。”

“數錢?”

“數還沒賺到的錢。”

王猴子撓了撓頭,沒太聽懂。

但看陳雨光那副篤定的樣子,他也懶得再問,轉回頭去繼續盯著路邊的風景。

陳雨光睜開眼。

目光裏多了精芒。

“估計,蘇家的人已經催著孫老師開工了吧。”

蘇家那些資料印出來的時候,縣裏的市場早就被他吃得七七八八,或許明年高考前這些資料依舊能熱賣,但那又如何,這生意隻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能賺大錢。

等到明年。

或許到不了明年。

便會有無數家售賣高考資料的攤子出現,畢竟這麽賺錢的生意誰都眼紅,到那時候,這個生意將變得稀鬆平常,或許依舊能養家糊口,但想賺大錢就別想了。

而蘇家。

他們能忍得住讓自己傾家**產印的高考資料壓到明年麽?

等著看吧。

看蘇家怎麽把資料爛在手裏。

看王桂香怎麽把蘇大福的棺材本賠進去。

看蘇美娥那個賤人,怎麽挺著趙衛國的野種,收拾這一地爛攤子。

縣城越來越近了。

遠遠地,已經能看見縣一中的教學樓。

陳雨光坐起來,拍了拍李鐵栓的肩膀。

“鐵栓,醒醒。”

李鐵栓一個激靈醒過來,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。

“到......到了?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該咱們上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