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雨光蹲在奶奶家院子裏。

手裏捏著根樹枝,在泥地上劃拉著算賬。

複習資料的內容已經有了,三個丫頭熬了大半宿整理出來的東西,質量他心裏有底。

可怎麽複印是個大難題。

純手工謄寫,三個人抄一整天也出不了十份。

他算過,就算把李鐵栓和王猴子都拉來當苦力,一天撐死出二十份,這點量拿出去賣,根本賺不了幾個錢,起碼跟他的預期相差很遠。

更何況李鐵栓壓根沒上過學,王猴子倒是上過幾天學,隻能說勉強會寫自己名字,會算數,在複雜的寫字工作根本沒辦法完成。

“這麽一想,以後應該讓這倆貨去進修一下啊。”

“不然怎麽幫我打理生意。”

更關鍵的是時間。

前世記憶裏,縣裏那夥人大概在他結婚半個月後開始售賣複習資料,也就是十二月十八號前後。

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七號了。

留給他的窗口期隻有十天出頭。

這點時間,手抄複印根本鋪不開量,整個縣裏這份生意的市場並不大,等別人先進了市場,他再跟進就隻能喝湯。

甚至湯都喝不了幾口了。

這玩意吃的是第一口蛋糕。

第一個賣的人吃肉,第二個喝湯,第三個啃骨頭,後麵進來的連骨頭渣子都撈不著。

“得想個辦法。”他用樹枝在地上戳了個洞。

院門被推開了。

陳雨光抬起頭,目光從下往上掃過去。

先是一雙黑色搭扣布鞋,往上是藏藍色褲子,褲腿收進鞋幫裏,腳踝處露出一截灰色毛線襪的邊緣。

褲子的布料被撐得緊繃繃的,勾勒出兩條修長筆直的腿線,大腿根部的褶皺因為走路姿勢微微繃開。

腰間的皮帶把列寧裝的衣擺收緊,勒出一道纖細得驚人的弧度,再往上,胸前的兩團飽滿把藍色布料撐得鼓鼓囊囊,扣子之間隱約能看到裏麵白色襯衫的褶皺。

溫雨然。

她的頭發紮成一條低馬尾搭在肩上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兩側,被晨光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。

她的臉微微泛紅,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,嘴唇比平時更紅潤誘人。

她微微喘著氣,胸前的飽滿隨著呼吸起伏。

陳雨光把目光從她領口收回來。

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溫老師,怎麽一大早就過來了?”

“陳雨光同誌。”溫雨然走到他麵前,眼睛裏帶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
“我有個好消息,是這樣的......”

................

她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
昨天回學校後,她跟校長提了編寫複習資料的事。

校長姓馬,五十多歲,是個老教育工作者,起初還有些猶豫,覺得借學校的油印機給私人用不太合規矩。

但聽溫雨然說陳雨光就是前幾天化肥廠救人的那個小夥子,態度立刻變了。

“化肥廠那事,整個鎮上都傳遍了。”

溫雨然說這話的時候。

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雨光。

語氣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。

“馬校長說,能不顧個人安危救下幾十條人命的人,人品肯定沒問題。他說油印機可以借,隻要不弄壞就行。”

陳雨光心裏一喜。

油印機,這玩意他前世見過,雖然也非常耗時耗力,但隻要運用嫻熟了,效率比手抄高出不知道多少倍。

自己弄不來也沒事。

大不了找幾個懂行的人幫忙就是了。

“太好了!”

“溫老師,你可幫了大忙了!”

他二話不說,轉身進了屋,從櫃子裏拿出兩盒大前門香煙,當然不止兩盒,但沒必要拿太多,這兩盒足以。

這是他前幾天托周德明幫忙買的,市麵上根本買不到,還搭了周德明一個人情。

“走,現在就去。”

溫雨然愣了一下:“現在?”

“這種事拖不得。”

陳雨光把香煙揣進懷裏,大步往外走。

“馬校長答應了是給麵子,咱們得趁熱打鐵,萬一他改主意了呢?”

“正好這個點應該有拖拉機經過咱們村口在,抓緊時間跑起來!”

溫雨然被他拽著袖子往外走,腳步有些踉蹌。

陳雨光的手很大,隔著棉襖袖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道,她被他拽著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走。

他的手不經意間從袖子滑到她的手腕上,掌心的溫度隔著毛線衣袖傳過來,燙得她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了。

她低下頭,看著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。

溫雨然的耳根悄悄紅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兩人趕到鎮上小學的時候。

馬校長正在辦公室批改文件。

辦公室不大,一張老式木頭辦公桌,桌上堆著作業本和文件,牆角立著個文件櫃,窗台上擺著兩盆吊蘭。

牆上掛著偉人像,很符合時代特征。

馬校長五十出頭,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鏡。

看到陳雨光進來。

他摘下老花鏡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陳雨光沒有廢話。

把兩盒大前門香煙往桌上一放,推了過去。

人情世故必須拉滿。

馬校長的眼睛在香煙上停了一秒。

然後連連擺手:“這是幹什麽?拿走拿走!”

“馬校長。”陳雨光笑著把香煙又推了回去,語氣誠懇。

“這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一點心意,您也可以當成是油印機的租金,不多您別嫌棄,您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這個晚輩。”
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
馬校長的手在半空頓了頓,到底沒再推辭。

他歎了口氣,把香煙收進抽屜裏,抬頭看向陳雨光,目光裏多了一絲欣賞。

“小陳同誌,化肥廠那事我聽說了。”

馬校長靠在椅背上。

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
“周廠長跟我老相識了,他那人眼界高,能讓他欠人情的人可不多。”

陳雨光笑了笑,沒接話。

馬校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落到旁邊的溫雨然身上,又移回來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。

馬校長的眼神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。

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
那個笑容裏帶著過來人特有的了然和促狹。

“小溫啊。”

“嗯?”溫雨然抬起頭。

“你這個對象找得不錯。”

馬校長笑眯眯地說,手指點了點陳雨光的方向。

“辦事靠譜,知道心疼人,還舍得給你花心思,比那些嘴上說得好聽,屁事不幹的小年輕強多了。”

溫雨然的臉騰地一下紅了。

她那眼睛瞪得溜圓,裏麵滿是慌亂,睫毛撲閃撲閃地顫著。

“校長!您誤會了!”

她的聲音滿是緊張慌亂。

“我跟陳雨光同誌不是那種關係!我們是......我們是革命同誌!是朋友!”

她越急著解釋,馬校長笑得越開懷。

他摘下老花鏡,用袖口擦著鏡片,嘴裏連聲說。

“我懂我懂,年輕人麵皮薄,不好意思承認。當年我跟我家那口子處對象的時候也這樣,見著人就往兩邊躲,生怕被看出來。”

“校長!”溫雨然急得跺了一下腳。

陳雨光站在旁邊,看著她窘迫的樣子,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。

這女人平時總是一副溫柔端莊的模樣,說話慢條斯理的,像是永遠不會著急。

現在這副又急又羞的樣子。

倒是多了幾分鮮活勁兒。

正說著,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咳嗽。

打斷了屋裏的說笑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