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去。
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,二十三四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,領口的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,下擺塞進褲腰裏,勒得腰板筆直。
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,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天然的倨傲。
頭發梳成偏分,像是抹了頭油。
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手裏還拿著一本教案。
董長軍。
他也是這所小學的教師,隔壁楊樹莊的下鄉知青。
仗著城裏人的出身和教師的鐵飯碗,在小學裏一向自視甚高,走路都帶著一股子狂傲勁兒。
他追求溫雨然已經有小半年了,送過糧票送過雪花膏,送過城裏捎來的的確良襯衫,全被溫雨然原封不動退了回去。
越是得不到,他就越覺得溫雨然是在欲擒故縱。
在他的認知裏,沒有哪個女人能拒絕一個城裏來的,有正式編製的教師,哪怕同為城裏人,董長軍也自認為比溫雨然家境更優越,哪怕他並不知道溫雨然家境如何便如此自傲。
他覺得溫雨然拒絕他,不過是在拿喬罷了。
剛才他在門外聽了有一會兒了。
油印機、化肥廠、馬校長誇對象,這幾個關鍵詞拚在一起,董長軍臉都陰沉了下來。
桃園村的陳雨光。
這個名字最近在周邊幾個村傳得沸沸揚揚。
結婚第二天老婆就跟知青鑽小樹林,當場抓奸鬧離婚,後來又抓了個強奸犯送進公安局。
在董長軍眼裏,這種人就是個粗鄙不堪的泥腿子,一個被戴了綠帽子的二婚頭,有什麽資格站在溫雨然旁邊?
他走進辦公室,臉上掛著笑。
但那笑容像漿糊粘上去的,皮笑肉不笑。
“喲,這不是桃園村的陳雨光嗎?”
他把桃園村三個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,這人是個鄉下泥腿子。
董長軍把教案夾在腋下,雙手插進褲兜裏,歪著頭打量陳雨光,目光從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開始,慢慢往上挪,最後停在他臉上。
“聽說你剛離了婚?”
董長軍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陳雨光看著他笑嗬嗬的沒說話。
但已經在考慮。
要不要找個機會套麻袋揍他一頓了。
嗯,必須當個事辦。
“前妻結婚第二天就跟人鑽小樹林了?嘖嘖,這綠帽子戴得可真夠快的。要我說啊,這女人就得好好看著,光有力氣有什麽用?留不住就是留不住。”
他說綠帽子三個字的時候。
眼睛故意往溫雨然那邊瞟了一眼。
那意思很明白:一個被女人背叛過的窩囊廢,也配跟我爭?
馬校長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。
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,正要開口。
溫雨然在看到董長軍的時候麵色就變了,此刻在陳雨光耳邊耳語了幾句,將董長軍的情況簡短截說了一下。
陳雨光先開了口。
平淡的笑著。
笑的略微有點滲人。
“離個婚而已。”
“總比某些人追了大半年,連個好臉都沒混上強,董知青,你說是不是?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白牙,那笑容憨厚老實,配上一身粗布棉襖,活脫脫一個沒心眼的鄉下漢子。
但這句話像一把刀子。
直接紮進了董長軍的心窩子裏
董長軍的臉色當場就青了。
他追求溫雨然大半年,被退了大半年的東西,這件事在小學裏人盡皆知。
有幾個跟他不對付的老師。
私底下沒少拿這事笑話他。
現在被陳雨光當麵揭了傷疤,還是一個他根本瞧不上的泥腿子,這簡直叔可忍嬸不可忍!!!
“你!!!”
董長軍往前邁了一步,夾在腋下的教案啪地掉在地上,紙張散落了一地,他顧不上撿,手指快要戳到陳雨光臉上。
陳雨光也向前一步。
眼看著就要給他兩腳的時候。
溫雨然動了。
她一步跨到陳雨光身前。
整個人擋在他和董長軍之間。
她個子不算高,站在兩個男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,但脊背挺得筆直,下巴微微揚起,像一隻護崽的母雞。
“董長軍!!”
溫雨然開口。
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滿,壓抑著憤怒。
平時那種溫柔語調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語氣。
“請你注意言辭,陳雨光同誌是我的朋友,他的私事不勞你費心,你如果對我有什麽意見,可以當麵提,但你要是再對我的朋友出言不遜......”
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直視董長軍。
“我會向校長正式提出申請,要求學校對你的師德問題進行評議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。
連馬校長都愣了一下。
師德評議,在這個年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一旦被扣上師德有虧的帽子,輕則通報批評,重則影響回城指標,甚至可能被調離教師崗位。
溫雨然平時溫溫柔柔的,從沒跟誰紅過臉,今天居然為了陳雨光,直接亮出了刀子。
董長軍的臉色瞬間變的難看起來。
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,但對上溫雨然那雙冷冰冰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,他慫了。
董長軍彎下腰把散落一地的教案撿起來,他胡亂拍了兩下便夾在了腋下。
臨出門時,他在門口停了一步,側過頭,目光越過溫雨然的肩膀,落在陳雨光臉上。
那眼神裏的恨意濃得快要尿出來了。
陳雨光迎著他的目光,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。
但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。
帶著幾分冰冷。
狗日的,真是找抽。
董長軍收回目光,大步走了出去,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,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梁子,就此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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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校長看著門口的方向,搖了搖頭,歎了口氣:“這個小董,能力是有的,就是心眼太小。”
他看向陳雨光,目光裏帶著一絲歉意,“小陳同誌,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沒事。”陳雨光笑了笑,“年輕人嘛,火氣大,正常。”
陳雨光說這話的時候,明明自己才二十一歲,比董長軍還小兩三歲,但那語氣老成得像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。
馬校長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裏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當然,對於董長軍的評價,在馬校長麵前肯定得裝裝樣子。
然而陳雨光的內心卻不這麽想。
他此刻隻有一個想法。
“董長軍,等小爺忙完這兩天,必須請你喝一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