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——!”

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陳雨光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
她轉身去扯陳老蔫的袖子撒潑。

“陳老蔫!你死人啊!你兒子要分家,你連個屁都不放一個?”

陳老蔫被拽得踉蹌了一步。他抬起頭,嘴唇翕動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。

“雨光啊......要不,要不就算了吧......一家人,鬧成這樣,多難看......”

陳老蔫聲音越來越小。

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
陳雨光看著他。

看著這個縮著脖子眼神閃躲,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利索的男人,這就是他親爹,哎。

他娘臨死前,把這個家托付給這個男人。

結果呢?

不到一年就娶了劉翠花。

娘留下的房子,被這個女人霸占著。

前世姐姐被家暴打得到處是傷,這個男人蹲在牆角抽旱煙,眼皮子都不抬一下。

陳雨光移開目光,不再看他。

“趙書記。”他轉向趙豐收。

“您說句話吧。”

趙豐收把旱煙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煙灰。

抬起眼皮,看向劉翠花。

“翠花,雨光提的條件不過分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。

帶著一股威嚴。

“陳家三間房,他隻要一間,還是他親娘住過的,其他東西一概不要,這個條件,拿到哪兒說都站得住腳。”

“你別忘了,你家還有一些農具,多少不論肯定也有一些存款,這些雨光都沒提,已經很夠意思了。”

“趙書記!”劉翠花急了。

“可是小偉他......”

“你兒子的事,是你兒子的事。”趙豐收打斷她,語氣冷了下來。

“雨光沒義務替你兒子的婚房操心,你要是再鬧,我就不管了,你們自己去公社解決。”

公社兩個字一出。

劉翠花的臉立刻就白了。

她最怕的就是公社。

準確說,這個時代公社的威懾力太強了。

農村人誰都害怕去公社說事。

生怕一個弄不好。

就進去吃窩窩頭。

蘇美娥那件事擺在那,搞破鞋被當場抓住,要不是陳雨光當時隻鬧了離婚沒報公安,蘇美娥現在早就被遊街批鬥了。

還有林浩宇,強奸未遂。

被公安帶走的時候褲子都尿濕了。

這些事,劉翠花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裏。

她知道公社是什麽地方。

那是講理的地方,更是收拾她這種人的地方。

但她還是不甘心。

一百塊錢啊!

那可是一百塊錢!

她攢了這麽多年,也就攢了不到兩百塊,那是她給楊小偉娶媳婦的**!

“我不管!反正我不答應!”

劉翠花一屁股又坐回地上。

兩腿一蹬,開始打滾。

“欺負人啊!陳雨光欺負人啊!趙豐收你偏心!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這個寡婦改嫁的!我不活了啊!”

她一邊滾一邊嚎,頭發全散開了。

鞋子蹬掉了一隻。

光著一隻腳在泥地上蹭來蹭去。

門外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。

有人捂著嘴笑,有人指指點點,還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趙豐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他站起身,繞過桌子,走到門口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對圍觀的村民揮揮手。

“沒什麽好看的。”

然後轉過身,看著還在打滾的劉翠花。

“劉翠花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。

劉翠花的嚎聲頓了一下。

“你再鬧,我現在就讓人去公社叫公安,到時候讓公安來看看,一個後媽,霸占著原配留下的房子不給原配的兒子,還在地上撒潑打滾。”

“你猜公安會怎麽判?”

劉翠花的嚎聲徹底停了。

她躺在地上,頭發糊了一臉。

露出兩隻驚恐的眼睛。

“你......你嚇唬我......”

“大家夥都看著呢,你可以試試。”趙豐收麵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
“看我是嚇唬你,還是真會去叫公安。”

屋子裏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鍾。

劉翠花慢慢從地上爬起來。

她的臉上沾著土,頭發亂得像雞窩,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,她咬著牙不情不願的終於是鬆了口。

“好......好!我答應!”

她惡狠狠地瞪著陳雨光。

恨不得直接吃了他。

但這分家的大戲。

她終究是輸了。

“一百塊!房子歸我!從今往後,你陳雨光跟我劉翠花,橋歸橋路歸路!”

“口說無憑。”陳雨光淡淡道。

“立字據。”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趙豐收讓大隊會計拿來了紙筆。

分家協議一式三份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
陳家三間土坯房,靠東邊的那一間作價一百元整,歸劉翠花和陳老蔫所有。

陳雨光放棄該房屋的一切權利。

自協議簽訂之日起,陳雨光與陳老蔫劉翠花斷絕一切經濟往來,互不虧欠。

趙豐收念了一遍,看向劉翠花。

“聽清楚了?”

劉翠花咬著牙點了點頭。

“按手印吧。”

印泥是大隊部常備的,一個圓形的鐵盒子,趙豐收拿手指頭在印泥上麵蹭了蹭蘸出一點紅色。

劉翠花伸出大拇指,在印泥上按了一下。

又在協議上按了一下。

她的手在發抖。

按完手印,她抬起頭,狠狠地剜了陳雨光一眼,那眼神裏的恨意幾乎快尿出來了。

陳雨光視若無睹。

他接過協議,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了下去。

趙豐收也按了手印,作為見證人。

“行了。”他把其中一份協議遞給陳雨光,另一份遞給劉翠花,“各執一份,我留一份在大隊封存,以後有事,這就是憑證。”

陳雨光把協議疊好,揣進棉襖內兜裏。兜貼著胸口,紙張的邊緣硌著皮膚,帶著一種踏實的觸感。

劉翠花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,裏三層外三層地打開。

裏麵是一遝票子,她數了又數,最後才咬著牙,戀戀不舍的把錢遞了過來。

陳雨光接過錢,當麵點了一遍。

一共一百塊整。

他把錢揣進另一個兜裏。

“哦對了。”

他抬起頭,看向劉翠花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
劉翠花的臉色一變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“你......你還想幹什麽?”

陳雨光看著她,目光平靜中有幾分冷芒。

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我媽臨死前給我留了個小木盒子,你說幫我先保存著。現在,拿出來吧。”

劉翠花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整個人都跳了起來。

“什麽?什麽小木盒子?我不知道!”

她的聲音又尖又高,眼神卻開始閃躲。

目光從陳雨光臉上飄開。

飄向牆角,飄向窗戶,就是不看他。

陳雨光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。

前世,每次劉翠花撒謊的時候,就是這個表情,眼神閃躲,聲音拔高,手指頭不自覺地絞衣角。

“劉翠花。”
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“趙書記在這,你別逼我抽你。”

劉翠花渾身一顫。

“你......你敢!我是你後媽!”
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陳雨光一字一頓。

“看我敢不敢。”
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
趙豐收輕咳一聲,端起搪瓷缸子去了隔壁屋倒熱水去了。

劉翠花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“我警告你。”陳雨光盯著她的眼睛,目光如刀。

“如果那盒子上的鎖頭跟封條被你破壞了,我今天打斷你的狗腿,信不信?”

“你!你——!”

劉翠花的臉漲得通紅,又唰地一下變得煞白,她轉頭看向門外圍觀的村民,突然扯開嗓子嚎了起來。

“大家快看啊!小畜生打自己後媽啦!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!我不活了啊!”

她一邊嚎一邊往外跑,想往人群裏鑽。

趙豐收剛好走出來,他黑著臉。

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
“劉翠花!”

“雨光他娘留下的東西,你憑什麽扣著不給?拿出來!”

劉翠花被這一嗓子吼得僵在原地。

她回過頭,看看趙豐收那張鐵青的臉。

又看看陳雨光那雙冰冷的眼睛。

僵持了足足有一分鍾。

她終於泄了氣。

“在......在家裏。”

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跟剛才撒潑打滾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“去拿。”趙豐收鬆開她的袖子。

“我在這兒等著。”

劉翠花低著頭,灰溜溜地擠出人群,陳老蔫縮著脖子跟在她後麵,像一條被踢慣了的狗。
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她回來了。

手裏捧著一個木盒子。

陳雨光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那是他娘的梳妝盒。

陳雨光不懂木料,這像是花梨木的,年代久了帶著歲月痕跡,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。

盒蓋上刻著一枝梅花,刀法雖然粗糙,但枝幹蒼勁花朵疏朗,像是出自大師之作。

盒子正麵,掛著一把黃銅小鎖。

鎖頭上,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封條。

封條完好無損。

陳雨光並沒有鑰匙,可以肯定的是劉翠花也沒鑰匙,否則早就打開盒子了

“這盒子如此精致。”

“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家的用具。”

前世陳雨光母親從未跟他提及過娘家,準確說陳雨光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外婆家那邊的人,每次問母親都說跟外婆家斷親了,老死不相往來,他便不再多問。

現在想來。

難道外婆家是個大戶人家?

“不重要了。”

“娘跟那邊斷了親,即便他們是皇帝後裔,也跟我陳雨光沒有一毛錢的關係,娘的遺物在我手裏就夠了。”

陳雨光的心,一下子落了地。

他接過盒子,手指撫過盒蓋上的梅花,木頭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度。

娘,兒子想您了。

他在心裏輕輕叫了一聲。

趙豐收看了一眼那盒子。

又看了一眼劉翠花,哼了一聲。

“行了,東西拿到了,都散了吧。”

劉翠花咬著牙,狠狠剜了陳雨光一眼,轉身擠出人群。陳老蔫跟在她後麵,從始至終,沒敢看陳雨光一眼。

人群漸漸散了。

隻剩下陳雨光和趙豐收兩個人。

趙豐收掏出旱煙袋,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,被晨風吹散。

“雨光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。

“你比你爹強。”

陳雨光沒說話。

他把木盒子揣進懷裏,貼著胸口。

“趙書記,謝謝您。”

“不用謝我。”趙豐收擺擺手,轉身往大隊部裏走,走出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以後有什麽難處,來找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陳雨光懷裏揣著分家協議和一百塊錢。

胸口貼著娘留下的木盒子。

從今天起,他跟那個家,一刀兩斷了。

“把木盒子先放到奶奶家裏,回頭再慢慢研究。”

“接下來,該開始賺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