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鐵栓王猴子遠遠站著,小聲嘀咕道:哎,我們也會小心的......雖然無人在意。

陳雨光站在籬笆門外,看著她走進屋裏,看著窗戶紙上映出煤油燈昏黃的光,看著那個纖細影子在窗紙上晃動了兩下,然後不動了。

他知道,這小妮子在窗戶後麵偷看。

陳雨光嘴角彎了一下。

轉身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
“你們兩個愣神什麽呢,抓緊走啦!”

“困死了,回家睡覺,明天睡到中午再起床!”

身後的窗戶紙後麵,葉清禾捂著自己滾燙的臉,慢慢蹲了下去。

心髒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說著晚點起床。

結果第二天一早。

天才剛蒙蒙亮,陳雨光就醒了。

心裏裝著事根本睡不好。

他躺在炕上,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
資料弄出來了。

預計的三個檔次,內容紮實。

接下來就是複印和銷售。

複印的活他可以帶著鐵栓猴子幹,初步打算的是弄幾個刻板後,用複寫紙一層一層地拓,最後用訂書機訂在一起。

雖然費工夫,但成本低。

但還得再想想有沒有更快的招。

銷售渠道他也想好了。

縣城的高中門口。

不過在那之前,有一件事必須先辦妥。

分家。

昨晚劉翠花陳老蔫的事縈繞在心頭,馬上要賺錢了,必須在賺錢之前把劉翠花這個禍害搞定。

不然之後她肯定得過來鬧騰。

他翻身坐起來,穿好棉襖係上扣子。

推開門。

院子裏冷風撲麵,凍得他精神一振。

奶奶已經在夥房裏忙活了,老人睡覺少,總會起得很早。

“奶,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吃了窩頭再走。”

“回來再吃。”

陳雨光大步走出院門。

往趙豐收家走去。

趙豐收剛起床,正蹲在院子裏刷牙。

滿嘴白沫子,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腮幫子鼓著,看見陳雨光進來,他咕嚕咕嚕漱了口,把水吐在牆根下,這才直起腰。

“雨光?這麽早,啥事?”

“趙書記,我想分家。”

趙豐收的手頓了頓。

他把搪瓷缸子和牙刷放在窗台上,從兜裏摸出旱煙袋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“想清楚了?”趙豐收看著陳雨光,眼睛裏帶著一絲審視。

“分家可不是小事,分了,就是兩家人了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陳雨光的聲音平靜。

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“陳老蔫是我親爹不假,但劉翠花那個女人容不下我,與其天天鬧,不如一刀兩斷。”
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
“我會跟我爹說清楚,如果他以後能支棱起來,起碼別再讓劉翠花作妖,我以後照樣會給他養老,有什麽好處也不一定不能分給他一些。”

“但如果他一直這麽窩囊......”

這話昨天他也跟奶奶說過。
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
趙豐收抽著旱煙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他看了陳雨光好幾眼,目光裏有打量,有感慨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

這孩子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陳雨光。

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主意了?

“行。”趙豐收把煙袋鍋子拿好,站起身來。

“我出麵,給你們主持分家。”

“不過有一條,你得答應我,不管怎麽分,不能讓你爹老無所依。他窩囊歸窩囊,終究是你親爹。”

“我答應。”

趙豐收點點頭,背著手往外走。

劉翠花正在院子裏喂雞。

一手端著雞食盆子,一手拿著木棍敲打盆沿,嘴裏咕咕咕地喚著,幾隻老母雞圍在她腳邊撲騰翅膀,搶食搶得雞毛亂飛。

隔壁的馬嬸子探過頭來。

隔著籬笆喊了一聲。

“翠花!聽說你家雨光找趙書記要分家!人都到大隊部了!”

劉翠花手裏的雞食盆子差點掉地上。

“什麽?!”

她把盆子往地上一頓,雞食濺了一地。

雞群嚇得撲棱著翅膀四散跑開。

“分家?他憑什麽分家!”

劉翠花的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
那兩隻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的橫肉都在抖,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摔,扭頭衝屋裏喊。

“陳老蔫!你個窩囊廢!給老娘滾出來!”

陳老蔫正蹲在灶台前抽旱煙。

聽見這一嗓子手一哆嗦,煙袋鍋子差點掉進灶膛裏,他縮著脖子站起來,耷拉著腦袋走出屋門,有些不情願的窩囊樣開口。

“咋......咋了?”

“還咋了?你那好兒子!找趙豐收要分家了!”

劉翠花一把揪住陳老蔫的袖子。

連拖帶拽往外走。

“走!跟我去大隊部!我倒要看看,他陳雨光有什麽臉分家!”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大隊部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
這個年代,農村沒什麽娛樂。

誰家吵架、誰家分家、誰家鬧離婚,都是大新聞,更何況是陳雨光,他先是把蘇家鬧得天翻地覆,又把林浩宇送進公安局,這兩天早就成了村裏的話題人物了。

隻是大家沒想到。

陳雨光這麽能創造話題。

前麵兩件事大家還沒聊完。

新的瓜又送上來了。

“聽說要分家了?”

“分家好啊,劉翠花那婆娘不是省油的燈,雨光跟她住一個屋簷下,遲早得打起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前幾天劉翠花還去老太太那兒鬧呢。”

“這女人,真不是個東西......”

議論聲四起。

劉翠花拽著陳老蔫衝進人群的時候,正好聽見最後那句真不是個東西,她猛地轉過頭,瞪眼狠狠剜了說話那人一眼。

嚇得那人縮了縮脖子。

大隊部的辦公室裏,趙豐收坐在桌子後麵,麵前擺著一壺茶和一個搪瓷缸子。

陳雨光站在他對麵,腰背挺得筆直。

劉翠花一進門,就往地上一坐。

果斷開始撒潑。

“分家?憑什麽分家!”

她拍著大腿,聲淚俱下。

“趙書記啊!你可要給我做主啊!陳雨光這個白眼狼,一分錢沒往家裏拿,還想分房子分地?沒門!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,他就這麽對我?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
她一邊嚎,一邊拿眼睛瞟趙豐收。

見趙豐收沒反應,嚎得更響了。

“我嫁進陳家這些年,起早貪黑操持家務,伺候老的小的,我容易嗎我?”

“他陳雨光倒好,離了婚丟了陳家的人,現在還要分家產?他有什麽臉!”

陳老蔫縮在門口。

他腦袋快要縮進棉襖領子裏,兩隻手抄在袖子裏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,隻是時不時歎口氣。

陳雨光站在那兒。

看著劉翠花表演。

她坐在地上,兩條腿岔開著,棉褲蹭了一層土,頭發也散了一縷,配合著那副哭天搶地的表情,活脫脫一個潑婦。

陳雨光麵無表情地看著。

等她嚎得嗓子都啞了,鬧不動了,聲音也低下去的時候,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
“嚎完了?”

劉翠花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
她屬實沒想到陳雨光竟然對她的表演毫不關心,她再鬧下去也是自己浪費力氣,指定是不能繼續了。

趙豐收一拍桌子。

“行了!哭什麽哭!有事說事!”

劉翠花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。

哭聲戛然而止。

她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。

“趙書記,不是我要鬧,是他陳雨光太欺負人了......”

“你閉嘴。”趙豐收冷冷地掃了她一眼。

“我先聽雨光說。”

劉翠花噎住了,想說什麽,但對上趙豐收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,到底沒敢再吭聲。

陳雨光上前一步。

“趙書記,我的要求很簡單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
門外圍觀的村民都豎起了耳朵。

“三間土坯房中靠東邊的那一間,歸我,那是我娘在世時住的屋子,我要過來合情合理。”

“除此之外,家裏其他東西我一概不要。”

“從今往後,我與陳老蔫、劉翠花斷絕一切經濟往來,互不虧欠。”

話音落地。

門外嗡地一聲炸開了鍋。

“一間房?不過分啊。”

“就是,陳家三間房,雨光隻要一間,還是他娘住過的,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。”

“這孩子仁義,要是換了別人,三間房怎麽也得爭兩間。”

劉翠花一聽要一間房,當場就炸了。

“一間房?不行!”

她跳起來。

手指快要戳到陳雨光臉上。

“那間房子是我給我兒子留的!”

“我兒子小偉到了結婚的年紀了,沒房子哪個姑娘願意嫁過來?你一個離了婚的光棍,住你奶奶那兒就行了,打那間房的主意?沒門!”

“你兒子?”陳雨光看著她,嘴角勾起冷笑。

“楊小偉那個好吃懶做的廢物?”

“你敢罵我兒子!”劉翠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我罵了又怎麽了?”

陳雨光的聲音不大。

卻是一點臉不給劉翠花留。

“村裏誰不知道你兒子什麽德行?十八歲的人了,工分掙不過婦女,挑水挑不動兩桶,整天遊手好閑偷雞摸狗。”

“上個月還偷了張嬸子家一隻下蛋的母雞,你以為村裏人不知道?”

門外響起一陣壓低的哄笑聲。

幾個村民交頭接耳。

看向劉翠花的眼神滿是鄙夷。

劉翠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
嘴唇哆嗦著。

“我不管!要房子就是不能給!”

“想分家,你就淨身出戶!不然我也沒辦法!”

劉翠花梗著脖子。

開始耍無賴。

“淨身出戶?你也說得出口!”

“別他媽廢話了。”陳雨光的聲音冷下來。

“這間房子我必須要,你想不給也可以,給我換成錢補貼給我。”

陳雨光頓了頓。

目光掃過門外圍觀的村民。

“現在村裏蓋三間土坯房,怎麽也得三百塊錢吧?我不要多,給我一百塊錢,房子全歸你們。”

“一百塊?!”劉翠花的聲音都變調了。

“你做夢!”

“一百塊已經是讓步了。”陳雨光冷笑一聲。

“你要是不答應,咱們就去公社評理。”

“到時候讓公社的領導看看,我陳雨光隻要一間娘留下的屋子,你這個後媽都不答應,咱們看看,到底誰有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