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陳雨光推開舊木門,跨過門檻。
透過敞開的兩扇掉漆的木質大門,看到村街上,幾個坐在石頭上納鞋底的婦女,針頭線腦不停,嘴也不閑著聊著天。
“西頭老李家小子托關係進了縣農具廠,吃商品糧嘍,以後就是公家人了......”
“老楊家閨女,聽說嫁給了縣裏招待所領導的兒子,彩禮就三百塊呢...”
“聽說沒,那誰家買電視機了,14寸牡丹牌的可氣派了,一到晚上半個村的人都湊到他家院子去看電視呢,能放電影,還能聽紅歌......”
這充滿年代感的聊天話題。
顯得陌生又熟悉。
冷風刀子一般刮在臉上。
陳雨光卻深深吸了一大口,冷風入肺,非但沒有讓他覺得冷,反而將他心頭殘存的一絲沉悶吹散。
這就是重生的味道!
“哎呦喂!這都幾點了?太陽都曬屁股了才起!真當自己是城裏的大老爺了?”
丈母娘王桂香正端著盆喂雞,一邊拿木棍敲打著盆沿梆梆作響,一邊拿那雙吊梢眼死死剜著陳雨光,指桑罵槐地陰陽怪氣。
陳雨光掃了她一眼。
前世就是這個老妖婆,仗著丈母娘的身份,天天逼著他幹三個人的活,賺的工分和糧票全被她摳走去貼補蘇小虎。
後來甚至夥同蘇美娥轉移家產。
把他掃地出門!
“家裏養了些吃白飯的玩意兒!不知道早起幹活,不知道這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了嗎?”
“新姑爺怎麽了?新姑爺進了我蘇家的門,那就是我蘇家的勞力!”
“看什麽看!說的就是你陳雨光!還不趕緊去大隊上工賺工分?我家小虎馬上也要說媳婦了,那錢從哪來?馬上農閑了,你抽空趕緊去城裏找個活兒多賺點錢給小虎湊彩禮錢!”
前世他被這套道德綁架拿捏得死死的。
隻要王桂香一罵,他立刻就滿心惶恐地去挑水、劈柴、下地幹活,甚至把大隊發的工分錢全數上交,就為了供那個好吃懶做的小舅子蘇小虎揮霍。
到頭換來的。
卻是被他們吸血榨幹。
最後像垃圾一樣扔在病**等死。
陳雨光心中想著。
敷衍的開口。
“等會就去。”
這一世勞資都重生了,還想拿勞資當驢使喚?去你媽的吧!
就在這時。
東西廂房的門先後打開了。
黃雲溪和楊小丫穿著幹淨的布襖,手裏拿著鋤頭和鐮刀,準備下地去掙今天的工分了。
雖然散隊的風聲已經傳遍了十裏八鄉,但在正式分田到戶之前,大隊部的鍾聲一響,還得去地裏熬時間。
她們是借助在王桂香家的下鄉知青。
還有另一個身份......她們是葉清禾的好朋友。
在前世陳雨光過的淒慘窩囊,兩個丫頭沒少幫他。
甚至後來,黃雲溪被王桂香哄騙著嫁給了她那個廢物兒子蘇小虎,經常被家暴自顧不暇的時候,黃雲溪還是時不時幫他。
楊小丫也經常在他最難的時候伸出援手,有一次車禍若不是楊小丫借錢交手術費,指望蘇美娥這個賤人,他可能早死了。
當年他就在想。
這兩個丫頭。
是不是喜歡自己。
或許是有些自戀了。
但這一世,陳雨光會弄清楚這些事。
兩個女孩走出來。
剛好看到院子裏這一幕。
昨晚住在東廂房的黃雲溪,聽到了正房裏傳出的動靜,這個二十歲性格溫婉內斂的姑娘當時聽的滿臉通紅,此刻看到陳雨光還覺得羞。
黃雲溪看著陳雨光,暗自歎了一口氣,心想陳雨光哥雖然平時看著老實木訥,但終究也是個血氣方剛的漢子。
隻可惜,攤上了蘇家這麽個算計人的火坑。
她溫婉的眉間閃過一絲憂慮。
楊小丫更是毫不掩飾發出一聲冷哼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身為知青,她們在這個村裏本就是外人,寄宿在蘇家更是看盡了王桂香的白眼和算計。
陳雨光是出了名的老實。
幫大隊幹活從不藏奸耍滑。
兩個女孩早就發現了蘇美娥跟趙衛國的秘密,這段時間一直在內心煎熬該不該說,此刻實在不忍心看他被人當傻子騙。
黃雲溪走到水缸邊,拿起葫蘆瓢舀了一碗水,走到陳雨光麵前,雙手遞了過去,麵色卻帶著複雜。
“雨光哥,你剛起來,喝點水潤潤嗓子吧。”
黃雲溪輕聲細語話裏有話。
“往後......多留意點身邊的人和事,別太實心眼了,這世道,不是誰都能掏心掏肺的。”
陳雨光接過那碗水。
水溫剛好,很貼心。
一旁的楊小丫將手裏的鋤頭往地上一杵,直接撇了一眼不遠處的走出來的蘇美娥。
她壓低了聲音。
卻剛好能讓陳雨光聽見。
“有些人啊,當麵一套背後一套,嘴上說著過日子,暗地裏指不定跟知青點裏的什麽人走得近呢。”
“陳雨光你可長點心吧,別被人家賣了還擱這兒幫著數錢!”
這番話哪怕前世聽過一次。
再次聽到,依舊大為感動。
這話如果被蘇家人聽了去,因此破壞了蘇美娥的計劃,在農村這一畝三分地,無親無故的她們必定被報複,王桂香有的是辦法折磨報複她們,即便她們知道得罪蘇家的風險,也還是來冒險提醒他。
可見她們的心善純良。
前世,在她們提醒的時候,陳雨光不但不信甚至還因此甩袖離去,前世他是個大蠢逼,當時被蘇美娥迷得團團轉,像是著了魔一樣把她當祖宗供著。
這一世不會了。
“謝謝。”
陳雨光端起碗。
將溫水一飲而盡,低聲道。
“放心吧,蘇美娥跟趙衛國的事我心裏有數。”
“如果可以,請你們幫我盯著點,一旦看到蘇美娥去找趙衛國,就來通知我好嗎。”
看到陳雨光這反常態度。
黃雲溪楊小丫微微一愣。
“他...知道真相?”
兩人心中震驚。
點頭不再多說。
“好,雨光哥,我們一定幫你盯好。”
她們眼神裏了多了一抹光芒。
曾經那個善良可靠的雨光哥。
好像,又回來了。
兩個女知青深深看了一眼陳雨光,無數的話語最終化為歎息,拿著農具便出了院門。
陳雨光都懂。
隻是有些話。
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。
兩個丫頭離開沒多久。
“我去看看西坡那塊地。”
陳雨光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便離開了。
他明白,蘇美娥必定會在今天去找趙衛國,但他一直守在家裏反倒沒機會,倒不如直接給她創造個機會,隻是他並沒有真的離開。
留下王桂香跟蘇美娥母女倆麵麵相覷。
“陳雨光這個死廢物,結婚前窩窩囊囊的,怎麽今天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。”
“估計是累了吧。”
蘇美娥回想起昨晚跟今早。
恨得牙根癢癢。
......
陳雨光離開後沒過多久。
蘇美娥並沒有急著去找趙衛國,而是躺在**休息,等待更好的時機再出門,蘇家的人也陸續都離開了家。
“美娥你看著點家,我去你張嬸子家裏一趟。”
王桂香前腳剛走。
陳雨光就回來了。
“這死老太婆,終於出門了。”
他直奔蘇家的夥房。
掀開灶台上的大鐵鍋。
鍋裏蒸著棒子麵窩頭,早就熟了還冒著熱氣,鍋台旁有一小罐蘿卜鹹菜,旁邊的小陶罐裏還藏著三斤白花花的大米!
在這年頭。
農村人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白米飯。
這大米肯定是王桂香拿陳雨光交的彩禮錢,偷偷去黑市換來,準備私下裏給她的寶貝兒子蘇小虎開小灶的。
陳雨光冷笑一聲。
“還想吃大米?”
“都他媽給老子喝西北風去吧。”
他找了個幹淨布袋,將六個窩頭和那三斤大米一股腦全倒了進去,鹹菜條也統統卷走。
裝好糧食。
陳雨光一路避開村民。
直奔半山腰廢棄礦場。
那裏是葉清禾一家人住的地方,有黃雲溪楊小丫兩個女知青幫忙盯著蘇美娥,時間還很充裕,他要先去見見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葉清禾。
陳雨光離開沒多久。
蘇家夥房裏,剛回來準備揭鍋吃飯的王桂香發出了一聲尖叫。
“啊!!!”
“我的窩頭去哪了!”
“大米!我的大米也沒了!?”
“哪個殺千刀的偷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