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裏的大巴山無比危險。
更不用說李衛東是一個人上山的了。
蟲鳴和貓頭鷹咕啾咕啾的叫聲混合在一塊兒。
除此之外,再沒有任何聲音。
一般人在這種時候上山,是一定會害怕的。
但李衛東卻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。
他隻覺得都回來了……
來到山裏,他好像自己是一位國王。
背著獵槍走在山路上,真是說不出的自在。
空氣中有潮濕的泥土、腐爛的落葉的氣味,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野雞騷臭味。
他循著氣味,在黑夜的大山之中穿行,又如同敏捷的獵豹,無聲無息。
約莫二十分鍾的樣子,他在一處山澗邊的竹林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。
前方竹林輕輕搖動,似乎有什麽獵物正在出沒。
但他沒有著急動手,而是輕輕蹲下身子,仔細觀察起地麵上來。
借助月光,他看到幾片新鮮的竹葉上有被啄食的痕跡。
旁邊的軟泥之中,還有幾個清晰無比的爪印。
他馬上在心中給出了自己的判斷:這至少是一個有五隻以上竹雞的雞窩,而且就在附近覓食。
李衛東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七十年代的時候,打獵的人還沒那麽多,山裏的動物也還沒那麽機靈。
等到九十年代的時候可就完全不一樣了,山裏動物的數量變得稀少了許多不說,還都賊精明,別說看見人影了,光是聞到人的氣味就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。
李衛東清了一下嗓子,然後將手聚攏在嘴邊,隨後模擬出了一連串的“咯咯”聲。
他這擬聲,是母雞找到食物之後召集同伴的聲音。
果然,他的叫聲才落下。
不遠處的竹林之中又是一陣**,竹葉摩擦的聲音傳來。
緊接著……
一隻、兩隻……
最後足足有五隻肥碩無比的竹雞撲騰著翅膀,探頭探腦地朝著這邊過來。
看見獵物之後,李衛東反倒像釘在地上一樣,連喘氣聲都壓下去了。
有經驗的老獵手都是這樣,越是接近獵物,就越是要冷靜。
他慢慢抬起那杆老洋炮,黑乎乎的槍口對著那些竹雞。
砰!砰!砰!
連響三聲,又快又狠。
林子裏頭立馬躺倒了四隻竹雞。
這三槍怎麽能打倒四隻竹雞呢。
原來因為這老洋炮裝的是鐵砂彈,一打出去就散開一大片。
這玩意兒對付野豬黑熊那類皮糙肉厚的家夥殺傷力不夠,對付這種小型獵物那真是好用。
三槍放倒四隻,就剩最後一隻走運,撲棱著翅膀鑽進林子深處,轉眼就沒影了。
李衛東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,拎起柴刀,給地上還沒斷氣的竹雞都收拾了。
然後再利索地用藤條把竹雞一捆,拿在手裏掂了掂分量。
隨後他的臉上露出點滿意的神色。
弄到這四隻竹雞,今晚已算是收獲頗豐。
他在心裏計算,一隻竹雞起碼賣個七八塊錢,這就至少能進賬三十了。
雖然夜晚的山裏不安全,但他還是打算去別處轉轉。
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,卻聽到了一陣極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這聲音粗聽起來沒什麽稀奇的,像是風吹樹葉摩擦的聲音。
但對於有經驗的老獵人來說,那可就不一樣了。
李衛東判斷:這應該是某種動物咀嚼的聲音。
他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先將捆好的竹雞放下,然後端著槍,慢慢靠近。
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那片灌木。
隻見灌木叢後,竟然是一頭林麝。
它低頭吃著樹上掉落的野果,同時警覺地抖動著耳朵。
隻要有風吹草動,它馬上就會躥到林子裏麵去。
李衛東凝神屏息,一動不敢動。
因為林麝這玩意兒膽子極小,少有風吹草動就跑得沒影兒了。
林麝可以出產麝香。
麝香可是好東西!
李衛東心裏飛快盤算著。
1977年的麝香,那是國家統購的緊俏貨,一克就能賣到三四塊錢甚至更高。
這一頭林麝至少能出二十克,就是七八十塊!
這是送上門的彩禮錢啊!
他沒有動槍。
老洋炮裏的鐵砂一旦噴出去,不僅會壞了皮子,萬一傷到那極其脆弱的“香囊”,這寶貝就毀了。
李衛東緩緩蹲下,從腰間解下一捆細麻繩。
他雙手翻飛,熟練地打了一個“活命結”,這是前世他跟一個老獵戶學的,專門對付這種膽小敏捷的畜生。
他沒有直接撲過去,而是從兜裏掏出一小塊幹巴巴的鹽巴。
山裏的畜生都缺鹽。
他要這林麝自己主動上鉤……
他輕輕將鹽巴彈向林麝前方的一塊平整石頭上。
可惜的是林麝受驚,猛地跳開了,三秒鍾之後就消失在了叢林的深處。
李衛東直起身子來,滿眼都是懊惱的表情。
“可惜了……讓這小東西給跑了。”
“不過,現在是1977年,打獵可比上一世要簡單太多了!”
“這一百塊不算多……要是運氣好,一晚上還能弄出多的來!”
……
……
清晨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山裏的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。
李衛東也踩著晨露下了山。
下山後,他在村後邊的小溪邊,用刀處理了幾隻竹雞和野兔。
隨後他拎著一隻處理幹淨、血跡都用溪水衝掉的竹雞和一隻兔子,繞到村子另一頭,悄悄摸到蘇秀秀家低矮的土坯房後窗下。
他不敢敲門,怕驚動鄰裏招來更多閑話。
他蹲下身,學著野貓的動靜,發出了兩聲低沉的“喵嗚”聲。
很快,那扇破舊的木窗被推開一條縫。
蘇秀秀也是煎熬了一整夜,一夜未眠,人有些憔悴,但在看到李衛東之後,她還是喜笑顏開:“衛東哥……”
李衛東將竹雞和兔子舉起來:“看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!”
秀秀那一雙好像明月的眼睛,瞬間變得無比明亮:“衛東哥,你這是……”
在這個年代,吃肉可是稀罕事兒。
城市尚且如此,農村就更不用說了。
很多家庭就算是過年,也吃不上兩口肉。
李衛東道:“送給你的,來……拿著。”
秀秀歡天喜地接過獵物:“衛東哥,你太有本事了。”
可轉瞬她又變得憂愁:“衛東哥……昨晚你說的一百塊……是真的嗎?”
這一百塊對於這個小山村的任何人來說,都是一筆巨款。
而且還限期三天!
這真的太嚴苛了!
秀秀的臉上寫滿了擔心,一雙娥眉完全緊緊皺著。
李衛東卻輕鬆笑道:“我隨便弄弄,一晚上就打了這麽多獵物,一百塊真不多……等我再打兩天,賣給城裏人,一百塊湊齊還不是手拿把掐。”
秀秀得到保證,眉頭終於施展開來,同時露出歡天喜地的笑容。
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,心情就像山裏的天氣,喜怒都來去極快。
可就在此時,一個拿著長長掃把的中年婦女從後邊院子衝了過來。
這個中年婦女是秀秀的母親周翠蓮。
周翠蓮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,還以為家裏進小偷了。
她看到窗下的人是李衛東,先是一愣,隨即臉色變得更生氣了,怒斥道:“你個禍害!還敢來!我家秀秀都被你害慘了!看我不打死你個狗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