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,李衛東回到家中,推開虛掩的木門。

一股嗆人的煙味撲麵而來。

昏黃的煤油燈下,父親李大山正蹲在小板凳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。

母親陳桂蘭坐在床沿,不出聲,隻是拿袖子抹眼淚。

屋裏的空氣,凝重如鐵。

“你還曉得回來?”

李大山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李衛東,聲音沙啞。

李衛東內心咯噔一下,知道剛才柴火房的事情,父母已經知道了。

見李衛東不吭聲,他心頭的火蹭一下就竄了起來。

他起身衝過來,巴掌直接朝著李衛東的臉扇去!

“老子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小畜生!”

“剛才你嬸子來都跟我們說了!看看你幹的好事!做什麽不好……去做流氓!”

李母陳桂蘭則勉強地說道:“衛東要娶老婆是好事……你這當爹的,怎麽還冒火?”

她這麽說,李大山更加火大了。

“好事?!”

“一百塊的彩禮費!你把咱家房子賣了都湊不齊!這小畜生是要逼死我們啊!”

陳桂蘭還想繼續幫兒子說話。

但李大山已經訓斥道:“就是你從小慣著他,養大了養出一個流氓廢物!家裏的農活從來不做,到處遊手好閑!”

“這家裏這麽窮,沒看他幫家裏做過一點好事!”

“現在倒好……直接讓人把他當流氓抓起來算了!”

他越想越氣,抬手就是一巴掌朝著李衛東狠狠扇過去。

陳桂蘭驚呼一聲“莫打!”。

她想攔,但晚了。

“啪!”

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
李衛東沒躲。

前世的他會躲,會跑,會用逃避來應對父親的怒火。

但現在,他站得筆直,生生受了這一巴掌。

火辣辣的疼從臉頰傳來。

但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,有多該打!

從今晚開始,這一巴掌就是分界線。

他要和過去那個懦弱、無能的自己說再見。

李大山愣住了。

他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兒子這次竟然不躲不閃。

看著兒子臉上迅速浮現的五道指印,他舉起的另一隻手,竟有些顫抖,再也落不下去。

陳桂蘭則是已經在後麵偷偷抹淚了。

“爸,媽。”李衛東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異常沉穩。

他目光掃過父親蒼老的臉,和母親紅腫的眼睛。

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
“以前,是我混賬。但從今天起,不會了。”

“那一百塊彩禮,我既然說了,就一定能拿出來,絕不麻煩你們。”

“三天之內,我不僅要把秀秀的彩禮湊齊,還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家的人,全都把嘴給我閉上。”

“我要堂堂正正,風風光光地把秀秀娶進門!”

這番話,擲地有聲。

李大山和陳桂蘭都愣住了。

他們看著眼前的兒子,感覺既熟悉又陌生。

還是那個人,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,卻完全不一樣了。

“你……你拿啥子去掙?”陳桂蘭哽咽著問。

“就憑這個。”李衛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
“也憑爺爺留下的東西。”

說完,他不顧父母複雜的眼神,徑直走到房子的角落,從一堆雜物裏拖出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木箱。

打開箱子,隻見裏麵靜靜躺著一杆老舊的單管獵槍。

獵槍還包著油紙,保養得極好,槍身是溫潤的棗木,槍管也和新的一樣。

這是爺爺留下的老洋炮。

李大山皺眉,質問道:“你就打算靠這個……三天打一百塊錢出來?”

“這怎麽可能做到!”

李大山自己就是老獵人,而且還在部隊當過五年兵。

要是打獵真的這麽賺錢的話,那李家早就發財了。

他歎了一口氣:“算了,我不管你了,你自己看著辦……就算你被人當流氓判刑,也是自找的!”

陳桂蘭則是偷偷地抓住了李衛東的手腕:“衛東啊,這一百塊能不能讓蘇家寬限幾天,我豁出去這張老臉,大不了去你舅舅家大哭一場……給你借幾十塊錢回來。”

“你舅舅他應該不會不管我們的……哎……”

真要這麽做的話,陳桂蘭也是一點成年人的尊嚴都不要了。

但為了兒子,她願意這麽做。

李衛東反過來安慰道:“媽,你就放心吧,我是男子漢,自己說過的話自己負責,如果還要爹媽負責,那算什麽男子漢!我自有辦法的!”

陳桂香一時之間心緒複雜,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了。

她隻覺得一夜之間,她兒子好像變了個人。

不過……具體怎麽回事,還要看三天後。

如果三天後拿不出一百塊的彩禮,趙虎他們可不會放過李衛東,一定會把他抓到派出所的。

夜色漸漸深沉。

李衛東先檢查了槍的狀況,然後又在箱子裏麵找到兩個油紙包。

裏麵的子彈隻剩下十三發,還是填了鐵砂的土製子彈。

“十三發……得省著點用。”李衛東心裏盤算著。

隨後他抄起槍和子彈,給自己披了一件衣服,踩得木板嘎吱作響。

“衛東,你……你這黑燈瞎火的要進山?”陳桂蘭看出了兒子的意圖,嚇得臉都白了。

“山裏晚上不光有長蟲和野豬,還可能遇到山鬼、邪祟,去不得啊!”陳桂蘭有些迷信,覺得一旦到了晚上,山裏各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就都出來了。

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獵人,也不會選擇深更半夜進山的。

這規矩,李衛東何嚐不知道呢。

但三天時間太緊,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。

“媽,你放心睡,我去去就回來。”

李衛東將老洋炮穩穩地背在身後,又從門後抽出一把砍柴刀別在腰間。

話音落下,他拉開門,沒有絲毫猶豫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黑暗的夜色裏。

屋裏,陳桂蘭呆呆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木門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
然後她趕緊跑到房裏去。

“老頭子,衛東可是這時候上山去了!”

李大山也心煩著呢,道:“他自己願意上山就上山,二十歲的人了,難道要我們捆住他的手腳嗎?”

陳桂蘭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:“我可就這麽一個兒子,他要沒了,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……”

她這一哭,李大山也更加心煩了。

對於這個貧窮的家庭來說,一百塊的彩禮費,的確就是天價。

但這個話又是李衛東親自說出去的,後果當然隻能他自己承擔。

是英雄還是狗熊,反正就看這三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