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有一段時間,因為上頭有領導下來視察,點名要吃本地的特色草魚,搞得飯店經理焦頭爛額。
因為藏青湖沒魚的常識深入人心,附近的漁民根本不往那邊去,導致市場上草魚的供應量一直上不去。
飯店後廚天天派人去供銷社和集市上守著,能收到的也是小魚小蝦,根本上不了台麵。
算算時間,應該就是這幾天了。
兩人推著船,走了近一個小時,終於到了公社的碼頭。
當那艘滿載著魚的船出現在眾人視野裏時,整個碼頭都安靜了一瞬。
正在河邊洗衣服的婦女,挑著擔子準備去集市的貨郎,還有碼頭上等著裝貨的工人,全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,直勾勾地看著那艘船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這……這是把龍王爺的魚塘給抄了?”
“這得有多少魚?一千斤?兩千斤?”
“是趙家村的盛強!怎麽跑來打魚了?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盛強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,他指揮著盛虎把船靠岸,用繩子拴在木樁上。
“你在這看著船,我去去就來。”
盛強推來二八大杠,大步流星地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走去。
盛虎看著堆成小山的魚,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,緊張地咽了口唾沫,從船上抄起一根船槳,像門神一樣守在船頭,誰敢靠近就跟誰急。
……
公社國營飯店。
經理辦公室裏,煙霧繚繞。
飯店經理劉國棟,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正愁眉苦臉地抽著煙。
地上已經扔了一地的煙頭。
“老王,怎麽樣?今天有消息嗎?”他看著對麵的後勤主管王建軍,聲音沙啞。
王建軍苦著臉,搖了搖頭。
“經理,我跑斷了腿了。供銷社那邊還跟咱們搶呢!他們今天把收購價都提到一塊一了,可市場上就是沒魚啊!”
劉國棟煩躁地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。
“一群廢物!”
三天後,縣裏的領導就要下來視察,指名道姓要吃一道清蒸草魚,而且要求必須是五斤以上的野生大草魚。
這節骨眼上,別說五斤的,就是一斤的都難找。
要是招待不好,他這個經理的位子,怕是坐到頭了。
“經理,要不……要不用鯉魚代替?反正都是魚,領導不一定吃得出來……”王建軍小聲提議。
“你豬腦子啊!”劉國棟一拍桌子,“領導是吃素的?鯉魚那股土腥味能跟草魚比嗎?這事要是辦砸了,你我都沒好果子吃!”
王建軍嚇得一哆嗦,不敢再說話。
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,一個服務員探進頭來,氣喘籲籲。
“經理,不好了!有人……有人闖進來了!”
劉國棟正在氣頭上,聞言更是火冒三丈。
“什麽人敢在國營飯店鬧事?保安呢?都是幹什麽吃的!給我轟出去!”
“轟不走啊!”服務員快哭了,“那人說……說他有魚要賣給我們!”
王建軍一聽,嗤笑一聲。
“賣魚?這年頭誰不知道咱們飯店缺魚?想來占便宜的泥腿子罷了。能有幾斤魚?打發他走!”
他最煩這種趁火打劫的,以為拿幾條小魚就能來換大錢。
話音剛落,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渾身濕漉漉的,褲腿上還沾著泥,一股水腥味撲麵而來。
來人正是盛強。
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裏的兩人,目光落在王建軍身上。
“聽說,你要把我打發走?”
王建軍被盛強那帶著壓迫感的眼神看得心裏一突。
他上下打量著盛強,一身的泥水,光著腳,怎麽看都是個剛從河裏爬出來的鄉下人。
他把腰一挺,官架子就端起來了。
“這裏是國營飯店的辦公室,不是菜市場!誰讓你闖進來的?保安!”
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門口的兩個保安這才畏畏縮縮地跟進來,想拉盛強又不敢上手的樣子。
“是我讓他們別攔的。”盛強淡淡開口,目光卻轉向了一旁始終沒說話的經理劉國棟。
“你就是這裏的經理?”
劉國棟皺著眉頭,掐滅了手裏的煙。
“我是。你有什麽事?”
“我來賣魚。”盛強開門見山。
王建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又嗤笑了一聲。
“賣魚?賣魚去供銷社,去集市,跑我們飯店來幹什麽?我們這不收你那三五斤的小雜魚。”
他揮了揮手,像趕蒼蠅一樣。
“出去出去!別耽誤我們經理辦公。”
盛強沒動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隻是看著劉國棟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我要賣的,不是三五斤。”
“哦?”劉國棟來了點興趣,“那你有多少?”
“不多,”盛強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千斤。”
辦公室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劉國棟剛準備去拿煙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王建軍臉上的嘲諷笑容也僵住了。
門口的兩個保安和服務員也愣住了,一動不動。
一千斤?
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,在每個人耳邊轟然炸響。
“你……你說多少?”王建軍結結巴巴地問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一千斤,草魚。”盛強重複了一遍,聲音不大,但鏗鏘有力,“隻多不少。”
“不可能!”
王建軍第一個尖叫起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他猛地站起身,指著盛強的鼻子。
“你吹牛!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?一千斤草魚?你知道一千斤草魚是什麽概念嗎?”
他作為後勤主管,跟魚打了十幾年交道,太清楚這裏麵的門道了。
“草魚這東西,長得慢,又警覺得很,難捕!別說你一個人,就是十裏八鄉所有的漁民湊一起,一天能捕上來兩百斤,都算是老天爺賞飯吃了!”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你一個泥腿子,張口就是一千斤?你以為那魚是你家養的,喊一聲就自己蹦上岸啊?我看你就是來搗亂的!”
劉國棟也回過神來,他看著盛強,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懷疑。
這個年輕人,要麽是瘋子,要麽就是在拿他尋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