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燈泡搖晃了一下,影子被拉得狹長。

老陳眉頭緊鎖:“廠長,就這麽放了,真的沒問題?青雀要是抓到他們,說不定會逼問出更多——”

“他抓不到。”江成走到窗邊,指尖輕輕撥開破舊的窗紙,望向遠處漆黑的街巷,“我給的錢,夠他們拚命跑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青雀多疑。”江成眼底寒光微閃,“他本來就不信那兩人,現在人一消失,他隻會認定,是兩人拿了錢卷款逃了,跟我沒關係。”

老陳一怔:“那……那假配方的事?”

江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極冷的弧度:

“他已經信了。”

“配方是假的,試製的罐頭,三天必出問題。要麽發酸發苦,要麽脹罐變質,到時候,他砸的不是我的招牌,是他自己滬城食品站的名聲。”

老陳倒吸一口涼氣。

繞了這麽大一圈,廠長從一開始,就不是隻對付兩個內鬼。

是要借青雀自己的手,把他盤踞多年的勢力,連根拔起。

“那青雀發現配方是假的之後,會不會狗急跳牆?”老陳擔憂,“他手下人多,心又黑,萬一硬來——”

江成望著窗外,夜色如墨,遠處隱約有幾點星火晃動,那是青雀埋伏在廠區外的人。

他緩緩收回目光,指尖在窗沿上輕輕一敲。

“硬來?”

江成輕笑一聲,笑聲不高,卻帶著一股懾人的鋒芒。

“我等的,就是他狗急跳牆。”

話音剛落,倉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。

不是工人,腳步輕而穩,帶著警惕。

老陳瞬間繃緊身體,手按在腰間:“廠長!有人!”

江成抬手,示意他別動。

他緩緩轉身,麵向倉房正門,燈光落在他臉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隱在陰影裏。

門外,一道影子被燈光拉長,緩緩停在門口。

沒有推門,沒有出聲。

隻有一道低沉、帶著陰鷙的聲音,隔著一扇木門,慢悠悠傳進來:

“江廠長,好手段啊。”

“放了我的人,又給我假配方——你以為,這樣就能贏?”

空氣瞬間凝固。

昏黃燈泡忽明忽暗,嗡嗡輕響。

江成站在倉房中央,脊背挺直,沒有絲毫慌亂,隻有一雙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驚人。

他緩緩抬眼,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。

“青雀。”

兩個字,輕得像風,卻帶著決堤前的平靜。

門外的人笑了,笑聲陰冷,像毒蛇吐信:

“你放了兩條狗,以為能亂我心智?”

“江成,這滬城的天,還輪不到你做主。”

“你布你的局,我下我的套。”

“明天一早,我倒要看看——”

“是你的罐頭先站穩腳跟,還是你的廠子,先被我踩成爛泥。”

江成嘴角微揚,沒有回答。

他緩緩抬起手,指尖對準門口。

動作輕緩,卻帶著一股一言定生死的氣勢。

夜風從窗縫鑽入,卷起地上的灰塵。

一局未完,一局又起。

青雀親自來了。

而真正的殺招,才剛剛開始。

木門老舊,木紋幹裂,被昏黃燈光浸出一層發烏的油光。

江成指尖穩穩對準門板,手臂繃出一道利落線條,既無攻擊之勢,也無避讓之態,隻靜靜立在原地,像一杆釘在地上的鐵槍。

門外的青雀沒動。

腳步聲早已消失,隻剩兩道粗重呼吸隔著門板隱隱傳來,壓得極低,藏著按捺不住的戾氣。

老陳後背已被冷汗浸透,手掌死死按在腰間藏好的短棍上,指節發白。他目光死死盯住門軸,隻要那扇門一動,他便要第一個撲上去。

江成眼皮微垂,視線掃過地麵上尚未收拾幹淨的藥棉、紗布,以及那一點未幹的碘酒痕跡,淡淡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穿透整間倉房:

“門沒鎖。”

空氣一滯。

門外的陰鷙笑聲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冷,更澀:

“江廠長倒是坦**。”

“哢嗒。”

門鎖輕輕一動。

木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,風先一步灌進來,吹得頭頂燈泡瘋狂搖晃,明暗光影在倉內亂掃,像一道道亂閃的刀光。

當先走進來的,是一雙黑色圓口布鞋。

鞋麵上一塵不染,與這滿是黴味、鐵鏽味、塵土味的雜物倉格格不入。

青雀緩步踏入。

四十多歲,身形偏瘦,一身黑色綢衫在夜風裏微微晃動,領口扣得嚴絲合縫。他麵容陰鷙,顴骨偏高,眼角那一道淺疤在燈光下泛著淡紅,像一條剛愈合的傷口。

他身後跟著兩個精壯漢子,短打裝束,胳膊上肌肉緊繃,眼神凶戾,一左一右堵在門口,徹底封死出路。

老陳喉結滾動,往前半步,擋在江成身側。

江成抬手,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他肩上,微微一壓。

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沉穩。老陳身子一僵,硬生生停在原地,隻覺廠長肩頭穩如磐石。

青雀目光慢悠悠掃過倉內:空了的牆角、散落的藥箱、沾了血跡的紗布、敞開的後門……最後落回江成臉上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:

“我那兩個不爭氣的東西呢?”

江成不答,指尖緩緩收回,插回工裝褲口袋,姿態鬆弛:

“你派人跟著他們,一路跟到廠區牆外,會不知道他們去了哪?”

青雀眉梢一挑。

他顯然沒料到,江成連他派人盯梢都一清二楚。那點偽裝出來的從容,瞬間裂了一道縫隙。

“我還以為,江廠長會把他們扒皮抽筋,送到公社去遊街。”青雀緩步上前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而壓迫的聲響,“沒想到,你倒大方——還給錢,給傷藥,放人走。”

江成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平靜無波:

“兩條走投無路的狗,不值得我動手。”

青雀腳步一頓,眼角疤輕輕抽搐。

這話聽著是罵內鬼,實則是在打他的臉——他青雀費心安插的人,在對方眼裏,連動手的資格都沒有。

他忽然笑了,笑聲短促而陰冷,抬手拍了拍:

“好氣度。難怪能在滬城殺出一條路,搶我的生意,毀我的渠道,連我的人都敢隨便打發。”

他上前一步,距離江成不足三步。

兩股氣勢在狹小倉房內碰撞,空氣緊繃得仿佛一扯就斷。

老陳掌心已全是汗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青雀的手,隻要對方有半點異動,他立刻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