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料房旁的雜物倉,本是堆廢棄木箱與舊麻袋的地方,此刻被臨時改成了看守間。

昏黃的電燈泡懸在房梁中央,蒙著一層灰,光線昏沉得像浸了水,把地麵照得明暗交錯。空氣中彌漫著黴味、鐵鏽味,還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
矮壯漢子蜷縮在牆角,嘴角青腫,額角破了塊皮,結著暗紅的血痂,先前掙紮時被工人按在地上磕的。瘦高個也好不到哪去,胳膊擰得紅腫,褲腳沾著泥,兩人靠在一起,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。

倉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
江成緩步走入,深藍色的工裝褂子熨得平整,袖口一絲不苟地卷到小臂,露出線條幹淨利落的手腕。他沒帶任何人,隻有身後跟著拎著藥箱的老陳。

腳步聲不重,卻像重錘敲在兩人心上。

瘦高個猛地抬頭,眼神裏全是絕望,嘴唇哆嗦著,連求饒的話都擠不出來。他們以為等待自己的,是更狠的教訓,是扭送公社,是直接送進局子。

江成在他們麵前站定,居高臨下,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既不憤怒,也不鄙夷,像在看兩塊無關緊要的舊木料。

“廠長……我錯了,我真錯了……”矮壯漢子拚命往牆角縮,“我鬼迷心竅,我貪錢,我不該聽青雀的,你饒我這一回……”

江成沒開口,隻側了側身。

老陳上前,打開藥箱,碘酒、紗布、藥膏依次擺開。金屬小鑷子碰在瓷盤上,發出清脆的響,在寂靜的倉房裏格外刺耳。

“扶起來。”江成淡淡開口。

老陳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上前架起瘦高個。對方渾身僵硬,以為要動刑,嚇得眼睛緊閉,眼淚都快飆出來。

可下一秒,冰涼的藥膏輕輕敷在他紅腫的胳膊上,沒有拳打腳踢,沒有厲聲逼問,隻有輕柔的處理傷口動作。

瘦高個猛地睜眼,一臉茫然。

江成蹲下身,視線與矮壯漢子齊平。

對方嚇得一縮,死死閉著眼,等著挨打。

江成伸手,指尖避開傷口,輕輕按住他的肩膀,穩住他晃動的身體。老陳用鑷子夾著棉球,蘸上碘酒,輕輕擦拭他額角的血汙。

刺痛讓矮壯漢子悶哼一聲,卻不敢躲,隻敢偷偷睜眼看。

江成指尖微頓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:“怕疼?”

矮壯漢子喉頭滾動,說不出話。

“敢偷配方,敢跟我叫板,現在知道怕了。”江成語氣平淡,沒有嘲諷,隻是陳述事實。

他接過老陳手裏的紗布,指尖穩定,一圈一圈,動作利落而規整,給矮壯漢子額角包紮好。

全程沒有一句嗬斥。

兩個內鬼徹底懵了。

一個偷配方、吃裏扒外、差點毀了廠子的人,被抓之後,廠長不打不罵,反而親自給他們處理傷口?

這比打他們一頓,更讓他們心慌。

瘦高個聲音發顫:“廠、廠長,你要殺要剮……給個痛快,別、別這麽折騰我……”

江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,目光掃過兩人:“青雀讓人跟著你。”

一句話,輕描淡寫,卻像一道驚雷劈在兩人頭頂。

瘦高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:“你、你怎麽知道……”

“他從一開始就沒信過你。”江成垂眸,燈光落在他側臉,陰影分明,“你回去送假配方,他表麵賞你,背後派人盯梢,一路跟到廠區外。”

矮壯漢子渾身一僵,牙齒打顫:“他、他想幹什麽……”

“幹什麽?”江成冷笑一聲,聲音冷得像倉外的夜風,“等他用假配方做出一批爛罐頭,名聲砸了,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們兩個。到時候,你們是替死鬼。”

兩人渾身發抖,如墜冰窟。

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棋子,卻不知道,從一開始,就是棄子。

江成轉身,走到倉房唯一的木桌旁,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疊得整齊的布包,放在桌麵上。紙幣被捆得整整齊齊,在昏光下泛著沉穩的色澤。

“這錢,夠你們離開滬城。”

瘦高個瞳孔驟縮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:“廠、廠長,你……你說什麽?”

“放你們走。”

江成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老陳急了:“廠長!這兩人是內鬼!放虎歸山,後患無窮啊!萬一他們再被青雀拿捏——”

“他們不會。”江成打斷他,目光沒回頭,依舊落在兩個內鬼身上,“青雀要他們死,他們除了跑,沒有第二條路。”

瘦高個膝蓋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不是怕,是徹底懵了,懵到神誌不清:“廠長……我、我偷你配方,害你廠子,你為什麽……為什麽要放我走,還給我錢……”

江成低頭,看著他,眼神深邃如夜:“我不殺犯錯的人,隻殺擋路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字字清晰:

“你們,還不配擋我的路。”

矮壯漢子癱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
恨他、怕他、懼他,卻從沒想過,對方會用這種方式,把他們徹底踩在腳下——不是打殺,不是羞辱,是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。

這種輕視,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人無地自容。

江成抬手,指了指倉房後門:“從後麵走,天黑前離開滬城。青雀的人還在廠區外盯著,你們一露麵,就走不掉了。”

瘦高個爬起來,又重重跪下,磕了一個響頭,額頭磕在水泥地上,悶響一聲:“廠長!我對不住你!我不是人!我這輩子……這輩子都記著你這份恩!”

“不必記。”江成淡淡道,“別再出現在我麵前,就是報恩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布包,塞進瘦高個懷裏。

紙幣的厚度,沉甸甸的,壓得兩人心口發顫。

“走。”

一個字,沒有多餘情緒。

在他的心裏,他也不想和這群人多說什麽,那樣隻會浪費時間。

瘦高個扶著矮壯漢子,兩人一步三回頭,踉踉蹌蹌衝向倉房後門,推開一條縫,消失在沉沉夜色裏。

倉房內,隻剩下江成和老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