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來了。
江成心中冷笑。
劉芳這是來問責,也是來試探。
趙虎站在一旁,看似沉默,實則等著看江成如何應對。
隻要江成露出半點慌亂、半點理虧,他們立刻就能抓住把柄,把事情往上捅,扣一個「年輕廠長獨斷專行、排除異己」的帽子。
江成緩緩起身,繞過辦公桌,走到兩人麵前。
他身姿挺拔,目光坦**,沒有半點心虛。
“劉同誌,規矩我懂。”江成聲音沉穩,“周守田勾結外人,深夜潛入辦公室,意圖銷毀賬目,被我當場抓住。”
“倉庫保管員、值班工人、還有被抓獲的陳老歪和草帽男,人證俱全。”
“錢票、賬本、被偷運出去又追回的海帶,物證俱全。”
他抬手,指向桌角那疊刺眼的錢票與暗賬。
“我身為廠長,維護工廠利益,製止犯罪行為,就地看管嫌疑人,何錯之有?”
劉芳被他一問,頓時語塞。
她原本以為,江成隻是年輕氣盛,一時衝動拿下周守田,沒憑沒據。
可此刻一看,人證物證俱在,邏輯清晰,滴水不漏。
趙虎臉色越發難看,拳頭悄悄攥緊。
周守田倒了,他這個保衛科科長,第一個受牽連。
“江廠長,話不能這麽說。”趙虎硬著頭皮開口,“周守田是上級任命的副廠長,就算有錯,也該上報等批示,你這麽做,太急躁了。”
“急躁?”
江成忽然笑了。
笑聲不高,卻帶著一股懾人的鋒芒。
他上前一步,逼近趙虎。
趙虎下意識後退,後背撞在門框上,無路可退。
“趙科長,保衛科的職責,是保衛工廠安全、保衛公家財產。”江成目光如刀,直刺趙虎眼底,“周守田監守自盜,暗通外人,你這個保衛科長,知情不報,形同虛設。”
“我不跟你追究失職之罪,你反倒來指責我急躁?”
一字一句,如重錘砸在趙虎心上。
他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,想說什麽,卻被江成眼神壓住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周守田的事,我今夜就會寫報告,連夜上報上級。”江成轉身,不再看他,“在上級批複下來之前,周守田繼續看管,任何人不得探視、不得接觸、不得通風報信。”
“趙虎——”
他忽然沉聲一喝。
趙虎渾身一震。
“從現在起,保衛科全員上崗,廠區二十四小時巡邏,庫房、車間、會計室,重點看守。”
“再出半點紕漏,你這個科長,別幹了。”
命令直白,不容置疑。
趙虎咬著牙,心中又恨又怕,卻不敢反駁,隻能硬著頭皮應道:“……是。”
劉芳站在一旁,看得心驚。
這個江成,年紀輕輕,氣場卻強得嚇人。
行事幹脆利落,出手狠辣果斷,幾句話就把趙虎壓得死死的。
周守田倒得不冤。
“江廠長,既然證據確鑿,那我也不多說。”劉芳定了定神,“我會把情況如實向街道辦反映,配合廠裏工作。”
江成微微點頭:“有勞劉同誌。”
兩人不敢多留,匆匆告辭。
腳步聲遠去,辦公室再次恢複安靜。
江成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
冰冷海風撲麵而來,吹起他額前碎發。
夜色中,保衛科的手電光柱在廠區內來回晃動,趙虎的嗬斥聲隱約傳來,再沒了往日的散漫。
他看得清楚。
趙虎不服。
劉芳觀望。
廠裏還有一批老資曆,此刻必定躲在暗處,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周守田一倒,空出來的副廠長位置,不知多少人盯著。
有人怕,有人恨,有人蠢蠢欲動,有人想取而代之。
江成關上窗,玻璃上凝出一層白汽。
他抬手,指尖在霧氣上輕輕一劃。
一道筆直、鋒利的線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一個副廠長的位置,不是暫時壓服眾人。
他要的,是把這盤根錯節、爛到根裏的國營食品廠,徹底翻過來。
誰擋,誰死。
江成回身,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那支破舊鋼筆,重新翻開筆記本。
筆尖落下,沙沙聲再起。
「馬富貴,賬房。」
「趙虎,保衛科。」
「劉芳,街道辦。」
三行字,字跡淩厲,如三把待發的箭。
他停筆,目光落在最後一行。
暗處,還有一隻手。
周守田隻是棋子,不是棋手。
否則,僅憑他一個副廠長,不敢如此明目張膽侵吞資產,更不敢深夜闖廠長辦公室。
有人在背後撐腰。
有人在廠外接應。
有人在等著看他江成翻車。
江成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,眼神深邃如墨。
陳老歪、草帽男,隻是小嘍囉。
真正的大魚,還在水裏藏著。
海帶黑市背後,必定連著一條完整的鏈條:收購、轉運、銷贓、保護傘。
周守田落網,這條鏈必然震動。
對方不會坐以待斃。
今夜,注定無眠。
他放下筆,拿起桌角的暗賬,一頁頁仔細翻看。
數字、日期、名目、經手人……
密密麻麻的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梳理。
忽然,他指尖停在一頁不起眼的記錄上。
「原料海帶損耗三千斤,報黴變處理。」
日期,正是三天前。
而三天前,他剛到廠裏,宣布嚴查原料損耗。
周守田急了,連夜報了一筆損耗,實則是準備偷運出廠。
若不是他今夜提前布局,這三千斤海帶,早已流入黑市。
江成眼底寒光一閃。
這筆賬的備注欄裏,有一個極淡的鉛筆標記。
一個圈,裏麵點了一點。
不是周守田的字跡。
是馬富貴偷偷留下的。
標記旁,寫著一個地名:
「東港碼頭,三號貨場。」
江成指尖按住那個地名,指腹緩緩摩擦。
東港碼頭,不屬於食品廠,是縣物資局下轄的貨場,平日裏來往車輛複雜,魚龍混雜,正是黑市交易最好的掩護。
原來如此。
周守田偷出來的物資,不是直接拉去黑市,而是先藏在東港碼頭三號貨場。
那裏,必定有接應之人。
物資局……
江成嘴角微揚,露出一抹冰冷笑意。
線索,終於浮出水麵了。
他合上暗賬,將其鎖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,鑰匙揣進內衣口袋,貼身藏好。
牆上老式掛鍾,當當當敲了十一下。
夜深。
風更急。
江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搭在臂彎,關燈帶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