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白熾燈嗡嗡作響,昏黃光線將江成的影子釘在地麵,拉得狹長如刀。
他指尖仍抵在筆記本紙麵,墨跡未幹的「重整」二字棱角如鐵,筆杆在指間輕巧轉了一圈,穩穩落回桌麵,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。
門外夜風卷過院牆枯草,沙沙聲裏藏著幾分未散的驚悸。
周守田被拖走不過半刻鍾,整個食品廠的空氣都變了。
往日裏散漫拖遝、各懷心思的值班工人,此刻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庫房方向傳來鐵鏈碰撞、木門加固的沉悶聲響,再無人敢竊竊私語。
江成緩緩起身,工裝褲腿掃過地麵殘留的酒漬,他彎腰,指尖拾起桌角那本被周守田碰落在地的生產台賬,封麵褶皺,邊角磨白。
指尖拂過紙頁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近半年的生產數據:海帶加工量逐月下滑,次品率居高不下,原料損耗大得離譜,每一筆,都藏著周守田暗中啃噬公家資產的牙印。
他拇指按在一組刺眼數字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不是憤怒,是冷。
入骨的冷。
忽然,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不似工人那般倉促,也不似保管員那般恭敬,拖遝、猶豫,又帶著幾分試探。
江成抬眼,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框,落在昏暗走廊裏。
來人佝僂著背,棉襖領口高高豎起,遮住半張臉,手裏攥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,走到辦公室門口,腳步猛地頓住。
是老會計,馬富貴。
廠裏資格最老、嘴最嚴、也最會裝糊塗的人。
周守田在位這些年,賬上多少虧空、多少暗賬,都經他之手。
馬富貴抬眼,撞進江成平靜無波的目光裏,渾身一顫,搪瓷缸哐當撞在門框上,熱水濺出,燙得他手一縮。
“廠、廠長……”
他聲音發顫,不敢進門,隻縮在陰影裏,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。
江成沒說話,隻是將那本生產台賬輕輕放在桌角,雙手撐在桌麵,上身微微前傾。
這個動作不大,卻讓馬富貴腿肚子瞬間發軟,差點直接跪下去。
之前周守田在辦公室裏作威作福時,馬富貴從來都是點頭哈腰、左右逢源,可今夜,他親眼看見周守田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去,那聲絕望哀嚎,至今還在耳邊響。
眼前這個年輕廠長,看著溫和,下手比誰都狠。
“有事?”
江成開口,聲音不高,卻在安靜走廊裏格外清晰。
馬富貴咽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,艱難地從棉襖內袋裏掏出一疊折疊整齊的紙,雙手捧著,遞到門口,不敢多邁一步。
“廠長,這、這是周守田讓我壓著的三本暗賬……我、我沒敢燒,也沒敢動,一直藏在會計室天花板夾層裏。”
紙張邊緣泛黃,有些地方沾著黴點,一看便知藏了很久。
江成目光落在那疊紙上,沒伸手去接。
“你現在才拿出來?”
輕飄飄一句,馬富貴額頭冷汗瞬間冒了出來,順著皺紋往下淌。
“我、我怕!周守田凶得很,我一家老小都在廠裏……我不敢啊廠長!我真的不敢!”他急得聲音都變了,“但我沒跟著他貪!一分錢都沒貪!我就是個做賬的,我沒辦法!”
江成直起身,緩步走到門口。
他比馬富貴高出小半個頭,居高臨下望去,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躲避的壓迫感。
馬富貴下意識低頭,盯著自己腳尖,渾身發抖。
“周守田這些年,除了偷賣海帶,還動過什麽?”江成聲音淡淡,“原料、罐頭、成品油、還是職工福利?”
馬富貴嘴唇哆嗦,半晌不敢開口。
有些事,說出口,就是把自己往火上烤。
江成忽然伸手,指尖輕輕一挑,那疊暗賬便從馬富貴無力的手裏飄了出來,穩穩落在他掌心。
紙張很厚,分量沉如鐵塊。
“你藏賬,說明你還留了後路。”江成翻了兩頁,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,語氣沒半點起伏,“馬富貴,我不殺無辜,也不饒幫凶。”
“從今夜起,原班不動,重新核對近三年所有賬目。”
“一筆一筆,對清楚。”
“少一筆,差一筆,假一筆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馬富貴慘白的臉上。
“你就跟周守田一起,去該去的地方。”
最後幾個字,冷得像冰錐,紮進馬富貴心裏。
他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恐懼,卻又藏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“我、我明白!廠長放心!我今夜就回會計室!點燈熬油也對清楚!保證一筆不差!”
江成揮了揮手。
“去吧。”
馬富貴如蒙大赦,連搪瓷缸都忘了拿,轉身踉蹌著跑向走廊盡頭,腳步聲慌亂,消失在黑暗裏。
江成低頭,看著手中暗賬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周守田隻是明麵上的刀。
真正藏在廠裏的蛀蟲,才剛剛開始露頭。
他轉身回屋,將暗賬放在辦公桌最上層,壓在那本嶄新筆記本之上,隨即拉過椅子坐下,指尖有節奏地輕叩桌麵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節奏沉穩,像在敲打著整個食品廠的心髒。
窗外,夜色更深,海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,這一次,整齊、有力,帶著幾分嚴肅。
江成抬眼。
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廠保衛科科長,趙虎,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,往日裏跟周守田走得極近,喝酒賭錢,稱兄道弟。
另一個,是街道辦派駐廠裏的聯絡員,劉芳,四十多歲,打扮樸素,說話向來不偏不倚,卻也從沒真正管過事。
兩人一前一後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趙虎進門第一眼,就看向地麵尚未完全幹涸的酒漬,又看向辦公桌角碎裂的酒杯殘片,眼神閃爍。
“江廠長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“周副廠長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江成指尖一頓,停止敲擊,抬眼看向他。
“聽說了?”他淡淡一笑,“聽誰說的?”
趙虎一噎。
自然是被拖出去的周守田身邊工人偷偷傳的消息。
可這話不能說。
“廠裏工人都在議論,說周守田涉嫌偷盜公家物資……”劉芳上前一步,語氣平穩,“江廠長,這事不小,是不是有什麽誤會?周守田畢竟是副廠長,沒有上級批文,就地看管……不合規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