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”江成搖頭,目光掃過眾人,“這裏更重要。留人看好種苗,加倍警惕,剩下的看住這幾個人,不準打,不準罵,等我回來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自帶一股定力,讓人心安。
眾人齊聲應和,原本緊繃的心神,在他一句話間穩了下來。
江成不再多言,轉身就走。
漁叉別在腰間,腳步穩而快,身影很快融入夜色。
海風更急,烏雲壓得更低,仿佛要塌下來。
他一路直奔公社大院,大門虛掩。
推門而入,院內燈亮著。
張有田正背著手在院裏踱步,臉色焦躁,時不時往門外望。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回頭,一見江成,臉色驟變。
“你、你怎麽來了?”
江成反手關上大門,“哢嗒”一聲落鎖。
聲響在寂靜大院裏格外清晰。
他一步步上前,目光直視張有田,沒有半句廢話。
“張虎帶人毀攔網、投農藥,被當場抓住。還有三個,在蘆葦**裏準備倒藥,也拿下了。”
張有田臉色唰地慘白,後退一步,後背撞在廊柱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你、你血口噴人!是他們自己幹的,跟我沒關係!”
“跟你沒關係?”江成冷笑,上前一步,壓迫感直逼而去,“人是你的親族,用的是你家的農藥,口供一口咬定是你指使——張有田,你還要狡辯?”
張有田嘴唇哆嗦,眼神慌亂,卻依舊強撐:“我是公社主任,他們汙蔑我!你沒有證據!”
“證據?”
江成伸手入懷,掏出那張折得整齊的保證書,輕輕一抖,紙張展開。
“你親筆寫的,按了手印。灘塗歸集體,不準刁難鄉親。你前腳答應,後腳就派人投毒毀苗——這叫出爾反爾,知法犯法。”
他上前一步,張有田被逼得連連後退,腿一軟,差點跌坐地上。
“我現在就可以把人押進來,當著你的麵對質。”江成聲音低沉有力,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,“要麽,現在就跟我去灘塗,當眾認錯,保證以後再不動手腳,把所有暗線全部撤掉。要麽,我直接去敲劉書記的門,連夜上報縣裏,一查到底。”
張有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眼底怨毒幾乎要溢出來,卻被江成逼得半點反抗餘地都沒有。
人證物證,全在對方手裏。
他鬥不過,躲不掉,賴不脫。
“我……”
他咬牙,牙齒咯咯作響,最終狠狠一跺腳,屈辱到極致。
“我去。”
江成眼神不變,隻是淡淡開口:“走。”
他轉身在前,腰杆筆直,漁叉在腰側泛著冷光。
張有田跟在後麵,垂著頭,像一隻被拔了牙的狗,滿心恨意,卻不敢發作。
夜色沉沉,海風呼嘯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出公社大院,走向那片燈火漸亮的灘塗。
泥路被夜風浸得發潮,江成腳步踩上去不沾半點浮土,每一步都沉實有力。腰間漁叉鐵柄蹭著舊布褂,冷硬觸感貼著皮肉,讓他眼神愈發明亮。
張有田縮著肩跟在三步之後,雙手揣在袖筒裏,指節死死摳著掌心。他不敢抬頭看江成的背影,隻敢盯著那雙膠鞋起落的節奏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。
海風卷著鹹腥灌進衣領,張有田打了個寒噤,不是冷,是怕。
他活了快五十年,在這片灘塗橫著走慣了,從沒被人逼到這般地步。
灘塗方向的馬燈已經連成一片,昏黃光亮刺破夜色,映得海麵波光粼粼,也照得堤岸上人影攢動。村民們聽見腳步聲,齊齊轉頭望來,目光落在張有田身上,瞬間燃起怒火。
滿倉攥著漁叉往前一站,年輕麵孔繃得鐵青:“張有田!你還敢來!”
旁邊幾個後生立刻圍上來,鋤頭鐵鍁斜杵在地,金屬刃口映著燈光,寒氣逼人。
張有田腿肚子一軟,下意識往江成身後縮了縮。
江成側身半步,將他擋在身前,目光掃過圍攏的人群,聲音平穩卻壓過風聲:“都讓開。”
村民們立刻分開一條道,沒人喧嘩,沒人起哄,隻有粗重呼吸和海浪拍岸聲。
江成抬手一指育苗池邊那塊平整的青石板:“站過去。”
張有田咬著牙,慢吞吞挪到石板前,背對著綠油油的海帶苗,麵對幾十雙眼睛,額頭瞬間滲出汗珠。
江成緩步上前,站在他身側半步遠,既不讓他逃,也不讓他躲。
“把你剛才在公社說的話,再說一遍。”
江成聲音不高,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朵裏。他單手負後,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腰間漁叉上,姿態隨意,卻氣場懾人。
張有田嘴唇哆嗦,抬眼掃過村民,看見滿倉的怒目,看見老漁民的失望,看見被抓回來的張虎幾人被按在泥裏,腦袋都抬不起來。
他喉結滾動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:“我……我錯了。”
“大聲點。”江成眼神一沉,“讓風都聽得見。”
“我錯了!”張有田猛地拔高聲音,臉上扭曲又屈辱,“張虎毀攔網、投農藥,是我指使的!我違背保證書,我出爾反爾,我對不起鄉親們!”
話音落下,村民們頓時炸開,怒罵聲、斥責聲卷著海風四起。
“你早就沒良心了!”
“差點把我們的活路斷了!”
“這種人也配當公社主任?!”
張有田臉色由白轉青,死死低著頭,頭發散亂地貼在額角,狼狽不堪。
江成抬手往下一壓,全場瞬間安靜。
他目光落在張有田身上,冷聲道:“攔網誰砍的?農藥誰拿的?蘆葦**裏埋伏的人,還有沒有?”
“攔網是張虎砍的,農藥是我家庫房拿的……”張有田聲音發顫,不敢隱瞞,“蘆葦**裏還有兩個人,是我遠房侄子,我現在就讓他們走,再也不敢來!”
江成微微偏頭,看向滿倉:“去蘆葦**口,喊他們出來。”
滿倉立刻應聲,拎著馬燈衝出去,哨子一吹,尖銳聲響劃破夜空。
不多時,兩個縮頭縮腦的漢子從蘆葦叢裏鑽出來,一看見場中架勢,當場腿軟,撲通跪倒在泥裏。
江成視線收回,落在張有田身上:“保證書你寫過,手印你按過,今天再犯,你說,該怎麽處置?”
張有田渾身一顫,抬頭對上江成那雙冷銳如刀的眼,心底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碎了。
“我……我自願辭去公社主任一職,灘塗管理權全部交還集體,補貼一分不少退回來,以後再也不插手灘塗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