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村民們臉上都露出震驚,隨即湧上狂喜。
沒等眾人出聲,江成忽然開口,語氣更冷:“辭去職務就想了事?”
他上前一步,身形挺拔如鬆,陰影將張有田完全籠罩。
“扣種苗、卡補貼、毀苗、投毒、欺壓百姓、徇私枉法——樁樁件件,都夠你往縣裏走一趟。”
張有田臉色徹底沒了血色,噗通一聲跪倒在泥地裏,雙手撐地,渾身發抖。
“江成!我都認錯了!你還想怎麽樣!”他嘶吼出聲,屈辱和恐懼交織。
“我不想怎麽樣。”江成垂眸看他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我隻要你記住——公社是為人民服務,不是你張家後花園;灘塗是集體所有,不是你張有田的私產。”
他彎腰,伸手捏住張有田的胳膊,輕輕一拎。
張有田身不由己站了起來,力道不大,卻讓他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。
“寫。”江成抬手一指旁邊石桌上的紙筆,“再寫一份保證書,寫明今日罪狀,自願辭職,永不幹涉灘塗事宜,按上手印。”
張有田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,滲出血絲。他恨得目眥欲裂,卻在江成目光逼迫下,一步步挪到石桌前。
筆尖顫抖,墨跡洇透粗黃紙。
他每寫一個字,都像在剜自己的心。
江成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,海風掀動他的衣角,發絲微揚,側臉線條冷硬分明。
等張有田寫完,江成伸手拿過,掃過一眼,折好塞進懷裏,和上一份保證書放在一起。
“人,先押在灘塗,天亮送到公社,交給劉書記處理。”
村民立刻上前,把張有田和張虎幾人攏到一起,不打不罵,卻看得嚴嚴實實。
滿倉快步走到江成身邊,聲音壓不住激動:“江成哥,成了!這次他徹底翻不了身了!”
江成沒笑,目光掃過育苗池,嫩綠海帶苗在風裏輕輕搖晃。
他彎腰,掬起一捧海水,慢慢淋在池沿,洗淨剛才沾到的泥點。
“翻不了身,也不會死心。”他聲音低沉,“張有田在公社這麽多年,不可能沒有靠山。今天我們逼他辭職,他背後的人,不會坐視不理。”
滿倉臉上的笑容一僵:“那……那怎麽辦?”
江成站直身體,望向公社深處那片漆黑的屋頂,再望向遠處模糊的村落,眼神沉靜如鐵。
“怎麽辦?”
他抬手,握住腰間漁叉,鐵柄被掌心溫度焐得溫熱。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咳嗽聲,一盞馬燈由遠及近,晃得人眼暈。
眾人轉頭望去。
劉書記披著舊軍裝,領口敞開,褲腳沾著泥,顯然是剛從**爬起來,連夜趕過來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公社幹事,手裏拿著筆記本和鋼筆,神色嚴肅。
劉書記一眼看見被圍在中間的張有田,又看了看地上被砍斷的攔網、破陶罐和刺鼻農藥,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怎麽回事?”
江成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,從懷裏掏出兩份保證書,雙手遞過去。
“劉書記,張有田違背保證,指使親屬毀攔網、投毒,意圖毀掉海帶種苗。人證物證俱在,他已經親口認罪,自願辭去公社主任一職。”
劉書記接過保證書,借著馬燈燈光看完,手指微微顫抖,隨即狠狠一拍石桌。
“混賬!”
一聲怒喝,震得周圍人心裏一緊。
他抬眼看向張有田,目光如刀:“張有田,你身為公社幹部,知法犯法,欺壓群眾,從現在起,撤銷你一切職務,等候縣裏處理!”
張有田癱軟在地,麵如死灰,再也撐不住半點氣勢。
劉書記深吸一口氣,轉頭看向江成,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和凝重。
“江成,你做得對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但你要小心,張有田的妹夫,在縣裏農業組當副組長。”
這句話落下,江成眼神微閃。
周圍村民臉色也變了。
縣裏有人。
這意味著,這件事,不會就這麽結束。
劉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再多說,轉身讓人把張有田帶走。
馬燈漸遠,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裏。
灘塗上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海浪和風。
滿倉臉色發白:“江成哥,縣裏有人……那我們是不是麻煩大了?”
江成望著海麵,漆黑海水翻湧著細碎白光,風越來越大,浪頭越來越高。
他緩緩抬手,將漁叉從腰間取下,狠狠插進泥地裏,柄身筆直,如一杆旗。
“麻煩大,才有意思。”
他回頭,看向一張張擔憂的臉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“他在縣裏有人,我們在海邊有地、有苗、有人。”
“他走官道,我們守活路。”
江成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每一個村民:“從今天起,海帶苗一天不收獲,我們一天不鬆懈。白天守,夜裏防,誰來搞事,就把誰攔在灘塗外。”
“是!”
眾人齊聲應和,聲音震碎夜色。
江成抬頭望向天邊。
烏雲依舊厚重,但東方天際,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
天剛蒙蒙亮,灘塗上的海帶苗還凝著海風帶來的潮氣,江成就已經收拾妥當。
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,褲腳紮緊,腰間依舊別著那柄磨得發亮的漁叉,隻是此刻叉尖不再對著灘塗,而是朝著公社方向。
滿倉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守在育苗池邊,一個個眼睛通紅卻精神抖擻,手裏握著木棍、鐵鍁,像守著**。
“江成哥,真不用我們跟你一起去?”滿倉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低,“那食品廠全是老油子,你一個人……”
江成抬手,輕輕按在他肩上,力道穩如礁石。
“守好苗。”他隻說三個字,目光掃過海麵,“這裏是根。”
話音落,他轉身就走,背影挺拔,一步一步踩在鬆軟的泥灘上,不慌不忙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海風掀動他的衣角,天邊那點魚肚白漸漸散開,晨光刺破雲層,落在他側臉,冷硬的線條被鍍上一層淺金。
國營濱海食品廠,就在公社往西三裏地,靠著海邊,占地極大,紅磚廠房,煙囪常年冒著淡煙,是整個區裏數得上號的國營單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