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剛漫過灘塗,天邊最後一抹金紅便被灰雲吞了幹淨。
海風驟然轉涼,卷著鹹腥氣撲在臉上,江成指尖一緊,木耙在泥地裏頓出深痕。
“滿倉,西邊潮溝加兩個人,蘆葦**口掛兩盞馬燈,燈芯挑亮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少年脊背挺得筆直,舊褂子被風掀得獵獵作響,露出來的小臂線條緊繃,膚色是常年日曬的淺褐。
滿倉立刻應聲,抄起牆角的馬燈就往潮溝跑,膠鞋踩在濕泥裏,濺起一串水花。
其餘村民也不敢怠慢,抄起鋤頭、鐵鍁、漁叉,各自歸位。白天的喜色早已散盡,每個人臉上都繃著勁兒,眼神警惕地掃向四周昏黑的蘆葦**。
江成緩步走到育苗池邊,蹲下身。
指尖輕輕拂過嫩綠的海帶苗,葉片柔韌,帶著海水的涼潤,生機勃勃。他眼神微柔,下一瞬又冷了下去,指節在池沿輕輕一敲,脆響在風裏散開。
張有田不會等。
這種地頭蛇,被逼低頭隻會記恨,絕不會安分。明著不敢來,暗裏的手段隻會更毒。
他抬眼望向公社方向,夜色已經吞沒了那片灰瓦屋頂。隻有一點昏黃燈光,在風裏明明滅滅,像一隻窺伺的眼。
“江成哥。”
一個年輕後生輕步跑過來,聲音壓得低:“剛有人在村頭晃了一圈,穿灰褂子,戴草帽,看不清臉,一見人就往蘆葦**裏鑽。”
江成緩緩站起身,目光投向那片墨色深重的蘆葦叢。
風一吹,成片蘆葦沙沙作響,影影綽綽,藏著無數暗處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應了一聲,抬手從腰間解下那把短柄漁叉,鐵刃在暮色裏泛著冷光,“你去東邊,跟老陳他們湊一起,別分開。”
“是!”
後生攥緊手裏的哨子,快步消失在堤下。
江成握著漁叉,緩步走向蘆葦**口。腳步踩在濕軟的泥地上,沉穩無聲,每一步都像釘在地上。他沒有急著進去,隻是站在風口,目光如鷹,一寸寸掃過暗處。
草動。
不是風。
他腳步一頓,指尖微微發力,漁叉刃口微沉。
下一秒,三道黑影從蘆葦深處貓腰竄出,手裏都攥著麻袋,一看就不是善類。動作鬼祟,直奔最外側的育苗池。
江成眼底寒光一閃,沒喊沒叫,身形驟然前衝。
腳步快而穩,像獵豹撲食,瞬間掠近。
為首黑影剛要揚手把麻袋裏的東西往池裏倒,後領突然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。
“啊——”
一聲悶哼沒出口,江成手腕一擰,黑影整個人被狠狠按在泥裏,臉頰砸進濕土,滿嘴泥沙。
另外兩人一驚,回頭就揮著棍子砸來。
江成側身避過,手肘順勢一頂,正中一人胸口。那人痛哼一聲,弓著腰倒退,踉蹌著摔進泥坑。
第三人見狀發狠,舉棍瘋了似的劈頭砸下。
江成眼神一冷,不閃不避,漁叉橫擋。
“當——”
木棍砸在鐵刃上,震得那人虎口發麻,棍子脫手飛出。
江成順勢抬腳,一腳蹬在他胸口,力道沉猛,那人直接倒飛出去,摔在堤坡下,半天爬不起來。
整套動作快如閃電,幹淨利落,沒一句廢話。
他彎腰,揪住第一個被按倒的人後領,硬生生把人從泥裏提起來。
那人臉腫得發紫,嚇得渾身發抖,一看見江成那雙冷得刺骨的眼睛,魂都飛了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江成聲音不高,卻像冰碴子紮進人心裏。他指尖微微用力,那人脖子被掐得喘不上氣,臉瞬間漲紅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不說?”
江成手腕微鬆,隨即一擰。
“啊——疼!我說!是張主任……是張有田讓我們來投藥,毀了育苗池……”
話音剛落,遠處突然傳來哨聲。
尖銳急促。
東邊出事了。
江成眼神一厲,甩手將人扔在泥裏,轉身就往哨聲方向衝。
腳步飛快,海風在耳邊呼嘯,舊褂衣角翻飛。他手裏漁叉緊握,鐵刃映著遠處馬燈的光,冷芒一閃。
東邊堤口,四五個人正圍著兩個村民推搡,地上散落著被砍斷的攔網,還有幾個被砸破的陶罐,黑褐色的**流進潮溝,散發出一股刺鼻異味。
“住手!”
一聲冷喝炸響。
江成衝至近前,二話不說,漁叉直接指向為首那人。
那人正是張有田的親侄子張虎,臉上帶著狠戾,手裏還攥著一把柴刀,看見江成,眼神又懼又怒。
“江成!你少多管閑事!”
“灘塗是集體的,鄉親們的活路,你也配管?”
江成步步上前,氣勢逼人,張虎等人不由自主後退。他每前進一步,身上的壓迫感便重一分,眼神冷得像寒冬海水。
“攔網是你砍的?”
“是又怎——”
“啪——”
一記耳光清脆響亮。
江成出手極快,巴掌狠狠甩在張虎臉上,力道之大,讓他原地轉了一圈,嘴角立刻滲出血絲。
張虎捂著臉,又驚又怒:“你敢打我?!”
“打你都是輕的。”江成聲音冰寒,“你叔徇私枉法,你助紂為虐,半夜毀苗投毒,按規矩送縣裏,夠你們蹲幾年。”
周圍村民聞聲趕來,馬燈聚攏,燈光照亮一張張憤怒的臉。
張虎身後幾人嚇得臉色發白,下意識後退。
“把人捆起來。”江成淡淡開口,語氣不容置疑,“連剛才那三個,一起押到公社,連夜找劉書記。”
村民立刻上前,拿出早準備好的麻繩,七手八腳把人按住。張虎掙紮怒罵,卻被人按住腦袋,按在泥裏,半點威風都沒有。
江成蹲下身,指尖沾了一點潮溝裏的黑液,放在鼻尖輕嗅。
刺鼻的農藥味。
一旦倒進育苗池,幾天之內,所有海帶苗全部爛根。
他眼神愈冷。
張有田這是要斷根,要把所有人的活路徹底堵死。
“江成哥,這幾人怎麽處理?”滿倉攥著繩子,眼神激動。
江成站起身,望向公社方向,夜色更深,那一點燈光依舊亮著。
他抬手,擦了擦指尖的汙漬,動作從容。
“先押著,我去一趟公社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