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有田目眥欲裂,一腳踹向張虎:“你放屁!我什麽時候讓你去了!你汙蔑!”
江成抬手一擋。
他手臂一橫,硬接下張有田這一腳。
張有田隻覺得踹在一塊硬石上,疼得腳背發麻,身體不由自主往後踉蹌。江成順勢上前,半步壓住他的退路,眼神如寒刃貼在他喉前。
“張主任,急什麽。”江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,“人證在此,你還想狡辯?”
他抬手,從懷裏掏出那方疊得整齊的粗布。
布包展開,裏麵是幾枚海帶種苗,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——上麵是張有田批給親戚占用灘塗的條子,昨晚江成從張虎懷裏順手搜出,一直揣在身上。
江成指尖一彈,紙條飄落在張有田麵前。
“這是你親筆寫的條子,要把集體灘塗劃給你親戚搞私利。”江成聲音平靜,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,“種苗被你扣,補貼被你卡,鄉親們求你辦事,你閉門不見,轉頭就讓人半夜毀苗——張有田,你這叫欺壓百姓,徇私枉法。”
張有田看著紙條,臉色由白變青,由青變紫。
“你、你敢偷我東西!”
“東西在你親屬身上,叫偷?”江成步步緊逼,“公社是為人民服務,不是你張家長輩後花園。灘塗是集體所有,不是你張有田的私產。”
他抬手一指院外鄉親:“這些人,靠海吃海,憑力氣吃飯,求的不過是一口飽飯、一年收成。你卡他們的路,斷他們的糧,毀他們的苗——你配當這個主任?”
話音落下,公社大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眾人回頭。
劉書記披著舊軍裝,臉色嚴肅,大步走進院內。他身後跟著兩名公社幹事,手裏拿著筆記本,顯然已經聽了半晌。
張有田看見劉書記,眼神驟變,立刻換上委屈神情,上前就要訴苦:“劉書記,你來得正好,江成他——”
“我都聽見了。”
劉書記打斷他,目光掃過地上三人,再落在那張紙條上,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張有田,你還有什麽話說?”
張有田嘴唇哆嗦:“劉書記,這是誤會,是他們汙蔑我……”
“誤會?”江成開口,聲音冷硬,“昨晚王三先來,被鄉親們抓住放走報信。後半夜張虎三人再來,被當場拿下——一連兩撥人,都是你的至親,這叫誤會?”
劉書記深吸一口氣,看向幹事:“記錄在案。”
幹事立刻低頭書寫。
張有田慌了,上前要拉劉書記胳膊:“劉書記,我在公社幹了這麽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你不能聽他們一麵之詞啊!”
江成上前,輕輕隔開兩人。
他身形挺拔,擋在張有田麵前,像一堵不可撼動的牆。
“劉書記麵前,輪不到你撒野。”江成目光直視張有田,“要麽,當眾認錯,退還補貼,歸還灘塗,保證不再為難鄉親。要麽,我們直接往縣裏送,讓上級領導來評評理。”
張有田盯著江成,眼底怨毒幾乎溢出來,卻又無可奈何。
人證、物證、群眾,全在對方手裏。
他咬碎牙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狠狠一跺腳,憋出一句:“我認……”
“大聲點。”江成逼視著他,“讓鄉親們都聽見。”
“我認!”張有田吼出聲,臉色扭曲,“補貼我退,灘塗我不搶,以後不再找你們麻煩!”
滿倉和村民們瞬間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喜色。
江成卻沒放鬆。
他盯著張有田,眼神銳利如鷹:“口說無憑。寫保證書,按手印,一式三份,公社留一份,鄉親們留一份,送縣裏一份。”
張有田恨得牙癢,卻不敢反抗,被幹事押進辦公室,顫抖著手寫下保證書,狠狠按上紅印。
江成接過保證書,掃過一眼,折好揣進懷裏,動作幹脆。
他轉身,看向滿倉等人,隻說了一個字:“走。”
村民們立刻跟上,腳步整齊,氣勢如虹,走出公社大院。
江成沒有回頭。
他能感覺到,背後張有田那雙怨毒的眼睛,幾乎要在他背上燒出兩個洞。
海風再次吹來,比昨夜更暖。
江成抬手,摸向懷裏那包海帶種子,指尖傳來踏實的溫度。他抬頭望向灘塗方向,朝陽正盛,金光鋪海,育苗池在遠處泛著綠光。
回到灘塗,江成鬆開褂子領口,彎腰掬起一捧海水,潑在臉上。
涼水一激,精神一振。
滿倉跑過來,聲音激動:“江成哥,成了!我們成了!張有田再也不敢找事了!”
江成抹掉臉上的水,看向育苗池裏隨風輕擺的海帶苗,眼神柔和,卻依舊帶著警惕。
“沒那麽容易。”
他聲音低沉。
“張有田陰鷙狠毒,今天低頭,是被逼無奈。他在公社根基深,背後還有人,不會就這麽算了。”
江成站直身體,目光越過海堤,望向遠處模糊的村落,再望向更深的海麵。
“接下來,他不會再用明招。”
他抬手,指向育苗池、攔網、潮溝、蘆葦叢,每指一處,眼神便冷一分。
“暗害、投毒、泄密、使絆子——他什麽都做得出來。”
村民們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,重新繃緊神色。
江成握緊手裏的木耙子,耙柄被掌心磨得溫熱光滑。
“從今天起,輪班加倍。”他聲音堅定,“白天四人,晚上六人,馬燈不滅,人不離崗。農具不離手,看見生人立刻吹哨,任何人不準單獨進蘆葦**。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江成轉身,麵朝大海,麵朝那片無邊無際的藍。
海麵平靜,波光粼粼,漁船點點,看上去安寧祥和。
可江成知道。
平靜之下,暗流早已洶湧。
張有田不會罷休。
這場仗,不是一次保證書就能結束。
他抬手,將木耙子往泥地裏一插,柄身筆直挺立,如同他的脊梁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堅硬挺拔的輪廓。風吹動他的頭發,發絲微揚,眼神沉靜如鐵。
滿倉站在他身後,望著那道背影,心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
隻要江成哥在,天塌下來,都能扛住。
江成微微眯起眼,望向海平線盡頭那片緩緩移動的烏雲。
風,要變了。
張有田的後手,很快就會來。
他嘴角微挑,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來吧。
不管明刀暗槍。
我江成,接著。
這片灘塗,這些種苗,這些鄉親——
我守定了。
海水輕輕拍打著堤岸,一聲接著一聲,像是永不停止的鼓點。
育苗池裏,嫩綠的海帶苗在陽光下舒展枝葉,生機勃勃,迎著風浪,靜靜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