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站在燈影中央,褂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抬眼,望向公社方向。

那邊一片漆黑,沒有半點燈光。

但他知道,張有田一定沒睡。

一定站在窗前,望著灘塗上這片亮得刺眼的燈光,氣得渾身發抖。

江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
張有田,你想玩。

我奉陪到底。

他轉身,走回育苗池邊,重新坐下。海風更涼,夜更深,遠處的海麵漆黑一片,看不見盡頭。可江成眼神卻亮得驚人,沒有半分疲憊,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。

滿倉拎著馬燈走過來,燈影映在江成臉上,輪廓硬朗,線條分明。

“江成哥,他們……真敢把事情鬧到劉書記麵前?”

江成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懷裏的布包。裏麵的海帶種子,隔著布料,都能感覺到那一點溫熱。那是鄉親們跑斷了腿、磨破了嘴求來的希望,是全村人一年的指望。

“不是敢不敢。”江成聲音平靜,卻字字千鈞,“是必須鬧。”

“張有田以為公社是他家天下,以為灘塗是他碗裏肉,以為鄉親們好欺負——我就要讓他明白。”

他抬眼,望向天邊那一抹即將破曉的微白。

“這天下,是人民的。”

“這灘塗,是守著海、靠著海、靠自己雙手吃飯的鄉親們的。”

“他張有田,不配。”

話音落下,第一縷晨光,從海平線盡頭刺破夜色。

金紅的光灑在灘塗上,灑在育苗池裏,灑在江成挺直的脊梁上。海帶苗在水裏輕輕晃動,嫩綠的葉片沾著露珠,在朝陽下閃閃發光。

遠處,公社的方向,傳來一聲清脆的瓷碗破碎聲。

江成微微抬眸,眼底寒光一閃。

戲,才剛開場。

而他手裏的戲本子,從來都不是退讓,是死戰。

灘塗上的馬燈還沒熄滅,與晨光交相輝映,映著村民們一張張堅定的臉。他們望著江成的背影,眼神裏沒有恐懼,隻有安心。

隻要江成在。

隻要苗在。

隻要心在。

這灘塗,誰也奪不走。

這日子,誰也別想攪亂。

朝陽越升越高,光芒萬丈,鋪灑在海麵,鋪灑在整片新生的育苗池上。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公社深處醞釀,可江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他握緊了手裏的木耙子。

來吧。

我等著。

天光大亮,潮聲漸緩。

江成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潮氣,指腹蹭過顴骨上的泥點,動作幹脆利落。他彎腰提起捆成一團的張虎三人,麻繩在腕間一繞,單手往肩上一甩,三人掙紮悶哼,被他拖著在泥地上劃出三道深痕。

滿倉扛著木叉在前開路,馬燈早已熄滅,晨光把灘塗上的人影拉得瘦長堅硬。海帶苗在池水中輕輕起伏,葉片上的露珠滾落,砸出細碎無聲的水花。

江成腳步沉穩,布鞋踩實硬泥,每一步都落地有聲。身後十幾名村民緊隨其後,木耙、漁叉、鐮刀斜握在手,沉默卻透著一股逼人的悍氣,沿著海堤徑直往公社走去。

海風掠過堤岸,吹動江成洗得發白的褂子,衣角繃得筆直。他肩背不晃,眼神直視前方公社那片灰瓦屋頂,沒有半分躲閃。

公社大門敞開,兩名公社幹部縮在門旁,看見灘塗方向湧來一群人,臉色瞬間發白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。

江成停在公社大院門口,肩頭一甩。

張虎三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疼得齜牙咧嘴,悶哼出聲。

他上前一步,腳尖碾過石板縫隙裏的雜草,目光掃過院內,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:“張有田,出來。”

院內靜得可怕。

半晌,辦公室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。

張有田披著一件灰布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實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他身後跟著李副主任,兩人眼神一對,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慌亂。

張有田目光落在地上哀嚎的張虎三人,眼皮狠狠一跳。

“江成!你大膽!”他厲聲嗬斥,手指點向江成,“光天化日,竟敢私綁群眾,闖公社鬧事,你眼裏還有沒有組織,有沒有紀律!”

江成冷笑一聲,上前一步。

張有田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小半步,後背抵住門框。

“私綁?”江成垂眸掃過地上三人,再抬眼時,目光冷得紮人,“昨晚他們摸進灘塗,持刀毀苗、割網破池,被鄉親們當場抓住——這叫人贓並獲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張有田再退一步,脊背撞得木門發出悶響。

“我把人送到公社,交給領導處理,叫鬧事?”江成聲音陡然一提,“那張有田你縱容親屬欺壓百姓、圖謀灘塗、徇私私弊,又叫什麽?”

“你胡說!”李副主任上前插嘴,臉色發白,“張虎他們是個人行為,與張主任無關!你無憑無據,不要血口噴人!”

江成轉頭,眼神落在李副主任身上。

李副主任喉結一滾,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江成沒理他,彎腰一把揪住張虎的後領,像提小雞一樣將他整個人拎起,摔在張有田麵前。張虎臉貼青石板,疼得渾身發抖。

“說。”江成聲音冷硬,“誰派你去的?誰讓你毀海帶苗的?誰給你的膽子半夜闖灘塗?”

張虎哆嗦著,不敢抬頭看張有田,又怕江成,嘴唇哆嗦半天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
張有田臉色鐵青,厲聲喝道:“反了你了!江成,我告訴你,這是公社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”

他抬手就要喊人。

江成手腕一翻,不知何時從腰間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銅哨,放在唇邊猛地一吹。

“咻——!”

尖銳哨聲刺破公社大院。

院外瞬間湧進更多村民,黑壓壓堵滿門口,人人手裏握著農具,眼神如刀,死死盯住張有田。

張有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
江成上前一步,俯身盯著張虎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: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說,還是不說?”

張虎渾身一顫,終於崩潰。

“是、是我叔!是張有田讓我去的!”他趴在地上哭喊,“他說隻要毀了海帶苗,灘塗就能歸他,到時候給我好處!李副主任也知道,他還幫著出主意,讓我們半夜動手!”

李副主任臉色瞬間慘白,腿一軟差點癱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