耙齒微微用力,王三疼得齜牙咧嘴,冷汗混著泥水往下淌。
“明天一早,親自來灘塗給鄉親們道歉,把扣下的育苗補貼、海帶苗種,一分不少送回來。”江成的指尖抵在耙子柄上,指節泛白,“敢少一樣,敢再派人來搞鬼——”
他目光掃過圍在四周的村民,人人手裏握著木耙、漁叉、鐮刀,眼神亮得嚇人。
“今晚你就別想走著離開。”
王三嚇得渾身發抖,連話都說不囫圇。
“我、我傳……我一定傳……”
江成手腕一鬆,耙子收回。王三癱在泥裏,大口喘氣,像剛從鬼門關爬回來。
滿倉提著馬燈上前,燈影照在王三臉上,把他那副狼狽相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江成哥,就這麽放他走?”滿倉咬牙,“這王八蛋半夜來割攔網,不把他捆去公社,便宜他了!”
江成搖頭,目光望向海堤盡頭那片漆黑的方向。
“放他回去報信。”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張有田不是要跟我鬥嗎?我就讓他看清楚——鄉親們不是軟柿子,這灘塗,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。”
他抬手,朝村民們一擺。
“讓開。”
人群分開一條道。王三連滾帶爬,從泥裏掙紮起來,鞋都掉了一隻,也不敢撿,抱著頭往海堤方向瘋跑,跑幾步還摔一跤,狼狽不堪。
海風卷著他的慘叫,消失在夜色裏。
馬燈一盞盞亮起,沿著育苗池、攔網、蘆葦叢排開,連成一條昏黃的長帶,在漆黑的灘塗上格外醒目。江成站在池邊,木耙子拄在泥裏,目光掃過整片灘塗。
育苗池裏的海帶苗在水裏輕輕晃動,嫩綠的葉片貼著水波舒展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那一點綠,在黑夜裏,比星星還亮。
“江成哥,你回去歇著吧,今夜我守上半夜,滿柱守下半夜。”滿倉把馬燈往高處掛了掛,燈繩勒得手掌發紅,“有動靜我立刻吹哨,保證一根苗都少不了。”
江成沒動,彎腰掬起一捧海水。海水冰涼,從指縫滑落,砸在池麵,**開一圈圈細碎漣漪。他指尖輕輕碰了碰海帶苗的葉片,嫩得能掐出水。
“我不走。”
他轉身,走到竹椅旁坐下,布鞋踩進軟泥,穩穩當當。風掀起他的褂角,露出腰間別著的一把短柄漁刀,刀鞘磨得光滑,是老漁夫送他的保命家夥。
“張有田吃了這麽大虧,不會隻派王三一個來。”江成抬眼,望向漆黑的海堤、漆黑的蘆葦**、漆黑的海麵,“今晚,才是真較量。”
話音剛落,東邊蘆葦叢裏,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輕響。
不是海草,是枯蘆葦被踩斷的聲音。
江成眼睛驟然一眯。
他沒動,隻手指輕輕在椅背上敲了三下。
這是第二道暗號——不止一人。
滿倉立刻握緊手裏的木叉,往後退了半步,燈影一沉,藏進陰影裏。其他村民也瞬間散開,各自貼緊壟溝、土坡、攔網,馬燈壓低,光隻照腳下,不照前方。
灘塗上一下子靜了下來,隻剩下海浪拍岸的嘩嘩聲,和風吹蘆葦的沙沙聲。
江成依舊坐在竹椅上,脊背挺直,一動不動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隻有眼底那一點光,越來越銳,越來越冷。
又過了片刻。
三道黑影從蘆葦叢裏摸出來,手裏都握著粗木棍,腳步放得極輕,踩著泥地,一點點往育苗池靠近。他們沒敢開燈,借著微弱的夜光,彎腰弓背,像夜裏偷食的野狗。
為首的一個,個子不高,肩膀寬得嚇人,是張有田的遠房侄子,張虎。平日裏在公社附近橫行霸道,打架出了名的狠。
三人摸到攔網邊,張虎抬手,示意另外兩人動手。一人伸手去扯攔網,一人舉起木棍,就要往育苗池裏砸——隻要把攔網扯破,潮水一衝,海帶苗就全完了。
就在木棍落下的刹那。
江成動了。
他身形一彈,從竹椅上唰地起身,快得像一道影子。木耙子在手裏一轉,鐵齒朝前,呼地橫掃出去。
“砰——”
一耙砸在張虎手腕上。
張虎慘叫一聲,木棍脫手飛出,砸在泥裏,彈起一串泥水。
江成腳步不停,側身避開另外一人的拳頭,手肘狠狠一頂,撞在對方胸口。那人悶哼一聲,整個人往後倒去,摔進壟溝裏,泥水灌了一嘴。
第三個人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。
江成抬眼,目光一冷,手腕一抖,木耙子脫手飛出。
耙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哐當一聲,正好攔在那人腳前。那人一腳踩在耙柄上,腳下一滑,噗通摔了個狗啃泥,臉紮進泥裏,半天爬不起來。
整個過程,不過三息。
滿倉立刻吹起口哨。
尖銳的哨聲刺破夜空。
十幾盞馬燈瞬間亮起,從四麵八方圍過來,燈光大亮,把三個黑影照得無處可藏。村民們一擁而上,木叉、鐮刀、木棍齊齊對準三人,眼神凶狠。
張虎捂著手腕,從泥裏爬起來,抬頭看見江成,臉色瞬間慘白。
“江、江成……你別逼人太甚!”他咬牙,“我叔是張主任,你敢動我們,他不會放過你!”
江成一步步走近,彎腰撿起地上的木耙子,在手裏掂了掂。
“逼人太甚?”
他笑了一聲,笑聲冷得讓人心頭發麻。
“你們半夜闖灘塗,毀苗種,破攔網,欺壓鄉親——是誰逼人太甚?”
江成抬手,耙子一指張虎,聲音陡然拔高,響徹整片灘塗。
“張有田在公社坐得穩,是因為鄉親們還給他留著臉。今晚你們敢動手,就別想我再留半分情麵。”
他往前一步,張虎嚇得連連後退。
“捆起來。”江成淡淡開口,“天亮,直接送公社。當著劉書記的麵,把誰派你們來的、誰指使的、一五一十,全說出來。”
村民們立刻上前,拿出早準備好的粗麻繩,三下五除二把三人捆得結結實實。三人掙紮哭喊,卻沒人理他們,直接拖到海堤邊,往地上一扔,像扔三條死狗。
馬燈圍在旁邊,燈光刺眼,照得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