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拍了拍池邊的石沿,聲音沉緩卻篤定:“他們想玩陰的,咱就防著。咱守著這片灘塗,守著這些苗,隻要苗在,希望就在。鄉親們一條心,啥坎都能過去。”

海風卷著海帶苗的清嫩氣息吹過來,拂過每個人的臉,村民們看著江成,看著滿池的嫩綠,心裏的慌亂漸漸散去,隻剩下一股擰成一股繩的勁。

沒人察覺,公社那邊,一個黑影趁著晨霧,悄悄溜出了院子,往灘塗的方向來,手裏攥著一個油紙包,眼底滿是急切。而育苗池的不遠處,一片蘆葦叢裏,有一雙眼睛,正陰翳地盯著池裏的海帶苗,盯著江成的背影,手裏捏著一瓶不知名的藥水,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。

一場新的陰謀,正在晨霧裏悄悄醞釀,而江成和鄉親們的守護,才剛剛開始。

晨霧裹著鹹腥的海風,黏在江成的粗布褂子上,他指尖擦過池沿的濕滑青苔,目光掃過灘塗四周的蘆葦叢,眉峰微蹙。滿倉瞧出他神色不對,湊過來壓低聲音:“江成哥,咋了?”

江成沒應聲,隻是抬手指了指東邊那片蘆葦,葦葉晃得反常,晨霧裏的風軟,絕吹不出那樣的動靜。他抬手衝身後的村民擺了擺,原本圍聚的人群立刻散成幾撥,悄沒聲地往灘塗四周的壟溝裏蹲,手裏都攥著趕海的木耙子,那是村裏人守灘塗的家夥式,鐵齒磨得鋥亮。

黑影從公社方向繞著灘塗的鹽蒿地摸過來,油紙包揣在懷裏,腳步踩在軟泥裏,發出細碎的噗嗤聲。他不敢走正道,專挑潮溝邊的爛泥地,眼瞅著離育苗池還有三丈遠,突然腳下一滑,摔在鹹水窪裏,油紙包掉在泥裏,露出一角白色的粉麵。

“誰在那?”滿倉的吼聲炸響,木耙子往泥地裏一戳,濺起的泥水打在黑影臉上。

黑影嚇得魂飛魄散,爬起來就往蘆葦叢裏鑽,剛鑽進去兩步,就被一隻鐵鉗似的手攥住了後領,提小雞似的提了出來。是江成,他不知何時繞到了蘆葦叢後,布鞋踩在葦根上穩如磐石,指節用力,捏得黑影脖子咯咯響。

“張主任讓你來的?”江成的聲音冷得像灘塗的晨霜,眼底沒半分波瀾,隻有壓著的沉怒。

黑影是公社的雜役,被李副主任塞了兩塊錢,讓他把懷裏的生石灰撒進育苗池。他被捏得喘不過氣,臉憋得通紅,結結巴巴道:“是……是李副主任逼我的,我不敢不來……”

江成手一鬆,雜役摔在泥裏,他彎腰撿起那包生石灰,油紙爛了,白花花的粉麵沾著泥點,在晨霧裏晃得刺眼。這東西撒進育苗池,一池子海帶苗不出半天就得爛根,張主任這是要斷了鄉親們的活路。

“把他帶回去,等會兒讓公社的人都來看看。”江成衝滿倉擺了擺手,轉身走向育苗池,指尖撫過池邊的海帶苗,嫩綠的葉片還在水裏漾著,幸好發現得早,沒釀成大禍。

可他剛走到池邊,眼角的餘光就瞥見蘆葦叢深處,一道寒光閃了一下,跟著就是“嘩啦”一聲水響。有人跳河了?

江成腳步不停,看似往池邊蹲,實則餘光鎖定了蘆葦叢的方向。那道陰翳的目光還在,就在離育苗池不遠的潮溝裏,剛才的水響,是有人故意引開注意力。

他突然抬手,撿起池邊一塊鵝蛋大的鵝卵石,手腕一甩,石子像箭似的射向蘆葦叢深處的一個土包。“哎喲!”一聲痛呼響起,一個人影從土包後滾了出來,手裏的玻璃瓶摔在泥地裏,褐色的藥水淌出來,沾在鹽蒿上,瞬間就把嫩綠的蒿葉燒得焦黃。

是李副主任的遠房表弟,村裏沒人認識他,他被李副主任派來,拿著兌了農藥的藥水,想趁亂潑進育苗池。剛才雜役鬧事,就是為了引開江成的注意力,讓他趁機下手。

江成走過去,看著摔在泥裏的男人,又看了看那瓶農藥,眼底的冷光終於翻湧起來。明著來不行,就來兩次陰的,真當他江成和鄉親們是軟柿子,隨便捏?

“鄉親們,把東西都收好了,帶倆人去公社,把張主任和李副主任請過來。”江成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村民耳朵裏。

人群立刻動了起來,兩個年輕後生架著雜役,另外幾個扛著木耙子,往公社的方向去。剩下的村民圍在育苗池邊,手裏的家夥式攥得緊緊的,眼神裏滿是怒火,剛才那一幕,所有人都看在眼裏,張主任和李副主任這是趕盡殺絕。

晨霧漸漸散了,太陽從海平線爬上來,金色的光灑在灘塗上,把海水染成了暖金色,海帶苗在水裏晃著,嫩綠的顏色格外鮮亮。江成站在池邊,迎著朝陽,脊背挺得筆直,粗布褂子被海風鼓起來,像一麵迎風的旗。

沒過多久,公社的方向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,張主任和李副主任被村民架著來了,身後還跟著幾個公社的幹部,都是被村民硬拉來的。

張主任一見泥地裏的雜役和那包生石灰,臉瞬間白了,卻還強裝鎮定,指著江成吼:“江成,你敢聚眾鬧事?還敢綁架公社工作人員,我看你是不想好了!”

李副主任也跟著附和,色厲內荏道:“就是,你這是目無組織,目無紀律,我要向上級舉報你!”

江成沒理他們的叫囂,隻是彎腰撿起那瓶摔碎的農藥瓶,又拿起那包生石灰,遞到公社劉書記麵前。劉書記是個老革命,剛調來公社沒多久,為人正直,最恨這種欺壓百姓的事。

“劉書記,您看。”江成的聲音沉緩,“張主任和李副主任,先是想占灘塗賣給外地販子,被我們攔下了,現在又派人來毀海帶苗,這是想斷了鄉親們的活路。”

雜役見劉書記來了,像是看到了救星,哭著道:“劉書記,是李副主任給我兩塊錢,讓我撒生石灰的,我要是不做,他就把我趕出公社!”

李副主任的表弟也癱在泥裏,哆哆嗦嗦道:“是李副主任讓我來潑農藥的,說隻要毀了海帶苗,就給我十塊錢……”

鐵證如山,張主任和李副主任的臉白了又青,青了又紫,想說什麽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周圍的村民都怒了,舉著木耙子喊:“讓他們賠我們的損失!”“把他們趕出去,不許再待在公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