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答應!”村民們齊聲喊著,喊聲震碎了夜色,漁叉敲著鐵鍬,發出哐哐的響,浪濤拍打著沙灘,像是在應和。

李副主任咬著牙,看著這陣仗,知道今天討不到好,放了句狠話:“江成,你給我等著,這事沒完!”說完,帶著劉建軍和民警匆匆登上巡邏船,汽笛聲再次響起,船身調轉方向,往海麵駛去,留下一路渾濁的浪花。

江成站在沙灘上,看著巡邏船消失在夜色裏,海風卷著海帶苗的清嫩氣息吹過來,拂過他的臉頰。趙二柱走到他身側,攥著木棍道:“江成哥,這李副主任肯定還會使壞,咱咋辦?”

江成回頭望向育苗池,馬燈的光下,後生們還在忙著插苗,竹棚的影子在池水裏晃著,嫩綠的海帶苗在海水中輕輕搖曳。他抬手拍了拍趙二柱的肩膀,眼底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,聲音沉緩卻篤定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咱守著這片灘塗,好好搞養殖,隻要鄉親們一條心,他就算有再多的陰謀詭計,也別想斷咱的活路。”

話音落,他轉身往育苗池走,腳底的細沙發出沙沙響,村民們跟在他身後,馬燈的光連成一條線,映亮了灘塗的路,也映亮了池裏那片新生的嫩綠。

沒人察覺,巡邏船駛到遠海時,李副主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,遞給身邊的一個民警,聲音壓得極低:“把這個送到地區,找張主任,就說江成目無王法,聚眾抗法,讓他出麵,治治這個小子。”

灘塗的夜還浸著鹹涼,馬燈的光暈在沙地上拖出長影,江成的布鞋踩過濕軟的沙礫,每一步都穩實,身後跟著的村民腳步聲雜遝,卻透著一股擰成一股繩的勁。育苗池裏的海帶苗沾著夜露,在微涼的海風中輕輕晃悠,後生們見江成過來,手裏的活沒停,臉上卻都鬆了勁,有人揚聲喊:“江成哥,這幫龜孫走了,咱接著幹!”

江成頷首,抬手擼了把被海風撩亂的頭發,指腹蹭過額頭的汗漬,走到池邊蹲下身,指尖撚起一株海帶苗,嫩生生的綠攥在掌心,能摸到海水的潤。他抬眼掃過滿池的苗,聲音沉朗:“別慌,該插苗的插苗,該固繩的固繩,咱的苗紮下根,比啥都硬氣。”

滿倉扛著鐵鍬走過來,鐵鍁頭磕在石沿上,發出脆響,他粗聲粗氣:“江成哥,李狗子這趟跑了,指定憋著壞,那地區的張主任,聽說跟他穿一條褲子,咱怕是得防著點。”

江成站起身,褲腳蹭上池邊的濕泥,他抬手拍了拍褲腿,目光望向遠海的方向,夜色濃得化不開,巡邏船的汽笛聲早已消散,隻餘浪濤拍岸的聲響。他從口袋裏摸出煙袋,煙鍋子在掌心磕了磕,捏了一撮煙絲填進去,火石擦著的瞬間,一點火星在夜色裏亮了,煙霧繞著他的臉,眉眼在煙影裏顯得格外沉毅。

“防著是自然的,但咱的活不能停。”他吸了一口煙,煙圈吐出來,被海風瞬間吹散,“張主任那邊,他要真敢來,咱就當著鄉親們的麵,把李副主任和劉建軍做的事,一件件掰扯清楚。”

話音落,他將煙鍋子在石沿上敲滅,揣回腰間,轉身抄起一旁的竹簍,裏麵裝著捆好的海帶苗,彎腰就往池裏遞,動作麻利,指尖被海水泡得微涼,卻半點不見遲疑。村民們見他這般,也都斂了心思,漁叉靠在池邊,鐵鍬掄開,竹繩在手裏扯得筆直,馬燈的光映著滿池的嫩綠,映著一張張黝黑的臉,灘塗上隻有勞作的聲響,混著浪聲,在夜裏格外清晰。

天蒙蒙亮時,東方扯出一抹魚肚白,灘塗的沙礫被海水浸得發白,育苗池裏的海帶苗已整整齊齊紮了根,在淺水裏漾著綠。江成直起身,腰杆挺得筆直,隻是肩頭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半濕,貼在背上,他抬手捶了捶後腰,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
趙二柱端著一碗糙米粥跑過來,碗沿還冒著熱氣,遞到江成手裏:“江成哥,熬了粥,墊墊肚子。”

江成接過碗,粥的溫熱透過粗瓷碗傳到掌心,他低頭喝了一口,粥味淡,卻裹著糧食的香。剛喝兩口,遠處的村口傳來一陣自行車的叮鈴響,聲音由遠及近,有人抬眼喊:“江成哥,是公社的通訊員!”

江成抬眼,隻見一個穿藍布褂的通訊員騎著二八大杠,車鈴叮鈴直響,車軲轆碾過沙路,留下兩道淺轍,到了灘塗邊,猛地捏了車閘,車子吱呀一聲停住,通訊員跳下來,手裏攥著一張牛皮紙通知,臉上帶著幾分急色:“江成,公社通知,讓你立刻去公社辦公室,張主任從地區過來了,要找你談話!”

這話一出,周圍的村民都停了手,滿倉往前跨了一步,攥著拳頭道:“肯定是李狗子告了黑狀,這是故意找事!”

江成將碗遞給趙二柱,抬手抹了把嘴,指尖蹭過嘴角的粥漬,臉上沒半分慌亂,隻淡淡道:“該來的總會來,我去一趟。”

趙二柱拽住他的胳膊,急道:“江成哥,他們肯定設了套,咱不能單槍匹馬去!”

江成拍開他的手,動作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他目光掃過圍上來的村民,聲音洪亮:“放心,我心裏有數。你們守著灘塗,看好育苗池,別出半點差錯。”

說完,他轉身走到通訊員的自行車旁,抬腳跨上後座,二八大杠的車座硌著腰,卻坐得穩。通訊員蹬著車子,車鈴再次響起,穿過晨霧,往公社的方向去。灘塗邊的村民望著他的背影,攥著手裏的工具,眼底滿是焦急,卻都記著他的話,轉身又守在了育苗池邊。

公社辦公室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青磚瓦房,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木牌,寫著“東風公社”四個大字。江成跟著通訊員走進院子,就見李副主任和劉建軍站在台階上,兩人臉上帶著得意的笑,劉建軍的胳膊還纏著紗布,見了江成,惡狠狠道:“江成,你這下跑不了了!”

江成沒理他,抬腳走上台階,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響。推開門,辦公室裏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頭發梳得油亮,手裏端著搪瓷缸,缸沿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,正是地區來的張主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