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把煙杆往腰裏一別,站起身叉著腰:“廠裏的規矩,就是沒了,你們再鬧,我就喊保衛科了!”

江成抬手按住趙二柱的胳膊,目光掃過漁場院裏,隱約能看見倉庫門口堆著成捆的海帶苗,用草繩紮著,嫩綠色的葉尖露在外麵。他抬腳走到鐵門前,指尖扣著鐵門的欄杆,聲音冷了幾分:“王廠長躲著不見,無非是受了李副主任的指使,扣著咱的苗,想斷咱的活路。但我告訴你,今天這苗,我必須取走。”

話音未落,倉庫那邊傳來腳步聲,王廠長腆著肚子走過來,穿著藍色工裝,袖口挽著,手裏捏著個搪瓷缸,走到鐵門後,斜睨著江成:“江成,不是我不給你苗,是真的沒了,你別在這胡攪蠻纏,影響廠裏工作。”

江成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倉庫,抬手指了指:“王廠長,那倉庫門口堆著的,不是海帶苗是什麽?我們早交了定金,有字據,你扣著苗,是想違反規定?還是想跟著李副主任一起,占集體的便宜?”

王廠長的臉色瞬間僵住,眼神躲閃了一下,又強裝鎮定:“那是給供銷社留的,人家是公家單位,你們算什麽?”

“我們是海邊的老百姓,靠灘塗吃飯,憑勞動搞養殖,不比你們徇私枉法的幹淨?”江成抬手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字據,隔著鐵門遞過去,“這字據上有你王廠長的簽字,還有漁場的公章,你不認?還是說,你想讓我把這字據送到地區革委會,讓上麵來評評理,看看漁場是怎麽私扣集體物資,勾結幹部以權謀私的?”

王廠長捏著搪瓷缸的手一抖,缸裏的水濺出來,灑在褲腿上,他盯著江成手裏的字據,額頭冒出汗珠。江成的目光銳利如刀,落在他臉上,沒有半分退讓,趙二柱也往前湊了湊,攥著木棍敲了敲鐵門,發出哐哐響:“王廠長,識相的就把苗交出來,不然這事鬧大了,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
漁場院裏的工人聽見動靜,都圍過來看熱鬧,交頭接耳的聲音混著海風飄過來,王廠長看著周圍的目光,臉上掛不住,又想起江成敢直接戳破劉建軍假文件的狠勁,心裏發怵。他咬了咬牙,回頭喊了聲:“把給供銷社留的那幾捆苗,搬出來!”

工人愣了愣,見王廠長臉色難看,不敢耽擱,趕緊搬著海帶苗往鐵門這邊來,草繩摩擦的聲響混著苗葉的清嫩氣息飄過來。江成接過苗捆,指尖捏著嫩脆的苗葉,確認完好,對王廠長道:“王廠長,做人做事,要對得起良心,對得起公家給的飯碗。”

王廠長臉一陣紅一陣白,哼了一聲,轉身就走,搪瓷缸撞在腿上,發出悶響。

江成和趙二柱把海帶苗綁在自行車後座,蹬著車往灘塗趕,夜色漸濃,天上綴起星星,土路兩旁的蘆葦**被風吹得嘩嘩響,車輪碾過月光,灑下一路碎銀。回到灘塗時,滿倉和後生們都等在池邊,馬燈的光晃成一片,見兩人回來,都圍上來,七手八腳地卸苗。

江成赤著腳踩進泥裏,接過一捆苗,手把手教著後生們分苗、插苗,指尖捏著苗根往池底的泥裏插,動作幹脆利落,泥點濺在小腿上,他也不在意。馬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能看清額角的汗珠,混著泥漬,卻擋不住眼底的亮。

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時,遠處的海麵上突然傳來汽笛聲,一聲接著一聲,在夜色裏格外刺耳。江成直起腰,抬眼望向海麵,黑沉沉的海麵上,一點昏黃的燈光正往岸邊靠,船身的影子在浪濤裏晃著,看著像是公社的巡邏船。

老周扛著鐵鍬走過來,站在江成身側,聲音壓得低:“這時候,巡邏船怎麽過來了?怕是來者不善。”

江成點了點頭,抬手抹了把汗,對眾人道:“你們接著忙,別停,我去看看。”他抬腳往岸邊走,沙灘上的貝殼硌著腳底,發出細碎的響,海風卷著浪沫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
巡邏船靠了岸,鐵梯搭在沙灘上,發出哐當響,李副主任走在最前麵,穿著中山裝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身後跟著劉建軍和幾個穿警服的民警,手裏拿著手電筒,光柱在沙灘上掃來掃去,落在江成身上時,頓住了。

李副主任背著手,走到江成麵前,皮鞋踩在沙灘上,陷進細沙裏,他抬眼掃了掃遠處的育苗池,語氣陰翳:“江成,你膽子不小,不僅敢頂撞幹部,還敢私闖漁場搶物資,我看你是不想好了。”

劉建軍跟在後麵,捂著還在疼的胳膊,惡狠狠地盯著江成:“李副主任,就是他,還拿著假證據要挾王廠長,簡直無法無天!”

江成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筆直,海風掀動他的粗布褂子,衣角拍打著腰側,他看著李副主任,聲音沒半分懼色:“我取自己預定的苗,有字據為證,何來搶一說?倒是李副主任,指使劉建軍造假文件搶灘塗,讓王廠長扣集體物資,這些事,我都記著,還有林晚的供詞,字字句句,都牽扯著你。”

李副主任的臉色驟變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抬手對身後的民警道:“把他給我抓起來,帶回公社審訊,就說他投機倒把,聚眾鬧事!”

民警立馬上前,伸手就要抓江成的胳膊,江成側身躲開,指尖攥住其中一個民警的手腕,稍一用力,民警疼得悶哼一聲。就在這時,遠處的育苗池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,滿倉、趙二柱帶著幾十個村民過來了,手裏拿著鐵鍬、木棍、漁叉,馬燈的光連成一片,映亮了半邊沙灘,眾人的喊聲震得浪濤翻湧:“誰敢抓江成哥!”

李副主任看著圍上來的村民,手裏的手電筒晃了晃,光柱落在一張張怒目圓睜的臉上,心裏竟生出幾分怯意。江成推開民警,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掃過李副主任和劉建軍,聲音洪亮,在夜色裏散開,裹著海風,撞在每個人的耳朵裏:“李副主任,你想以權壓人,斷老百姓的活路,問問咱這海邊的鄉親,答應不答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