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彎腰撿起宣紙,指尖攥緊,紙張被捏得褶皺變形,墨汁暈染開,像一朵猙獰的花。晚風卷過院落,吹得紙張嘩嘩作響,他抬頭望向漆黑的院牆頂端,一道極淡的黑影一閃而過,消失在夜色裏。
他沒有追,隻是靜靜站在原地,肩背繃得如同拉滿的弓,周身戾氣幾乎要溢出來。
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
對方躲在暗處,步步緊逼,以蘇幕卿和孩子為要挾,而他江成,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
夜色更深,河風卷著寒意襲來,江成握著那張宣紙,眸底燃起熊熊怒火,也藏著無人知曉的警惕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蘆葦**深處的小船上,那個穿黑褂的男人正拿著一張新的草圖,上麵畫著蘇幕卿每日散步的路線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。
而陳卓,正坐在遠處一艘隱蔽的貨船上,把玩著一枚與石奎身上一模一樣的符文玉佩,望著鎮上的方向,輕聲低語:
“江成,咱們慢慢玩。”
鎮西宅院的青石板院落在連日陰雨裏泛著濕冷潮氣,廊下紅燈籠被風卷得左右搖晃,昏黃光暈灑在緊閉的雕花木門上,映得門內一片死寂。
蘇幕卿斜倚在鋪著軟緞的梨花木榻上,素色棉布衫下擺刻意撩起,小腹處裹著一層雪白紗布,邊緣還沾著幾點淡紅藥漬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毫無血色,連呼吸都顯得輕淺微弱。她指尖緊緊攥著江成的袖口,眼尾泛紅,似是強忍著痛楚,又似滿心惶恐。
江成半跪在榻邊,中山裝領口敞開,肩頭沾著未拭去的泥點,往日銳利如鷹的眸子裏此刻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悲戚與頹然。他掌心覆在蘇幕卿裹著紗布的小腹上,動作輕得仿佛一碰就會碎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喉結滾動數次,才發出沙啞幹澀的嗓音:
“都怪我,是我沒護住你和孩子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捶向自己心口,力道沉猛,悶響在屋內格外清晰。一旁伺候的王阿婆連忙上前阻攔,眼眶通紅地勸道:“先生別這樣,少奶奶吉人天相,孩子會沒事的,您可不能垮了啊!”
江成卻像是失了魂一般,揮開王阿婆的手,俯身將臉埋在蘇幕卿膝頭,寬厚的肩背微微顫抖,往日叱吒鎮裏的鋒芒盡數斂去,隻剩一副被重擊過後的脆弱模樣。
院外,幾輛自行車碾過積水的巷弄,車鈴叮當聲由遠及近。為首的男人穿著的確良襯衫,頭發梳得油亮,正是之前被江成斷了貨源的糧行老板周奎,身後跟著兩個麵色不善的漢子,皆是鎮上覬覦江成生意的商戶頭目。幾人停在宅院門口,對視一眼,眼底皆藏著幸災樂禍。
“聽說江家少奶奶被人害得失了血,江成那小子現在跟丟了魂似的,連廠子都不管了。”周奎壓低聲音,嘴角勾起一抹陰笑,“咱們正好趁這個空當,把他手裏的碼頭貨運權搶過來,還有那幾家供銷社的供貨渠道,也該易主了!”
身後一人附和點頭,伸手推開虛掩的院門,院內靜悄悄的,隻有下人低聲啜泣的聲響,全然沒了往日江成坐鎮時的森嚴氣場。幾人昂首挺胸走進正屋,一眼便看見榻上虛弱的蘇幕卿,以及癱在一旁失魂落魄的江成。
江成抬眼看向眾人,眼底布滿血絲,嗓音嘶啞帶著怒意,卻沒了半分威懾力:“你們來做什麽?滾出去!”
周奎嗤笑一聲,雙手背在身後,慢悠悠踱到屋中:“江老板,何必動氣?咱們是來談生意的。你如今自身難保,廠子、碼頭、渠道都顧不上,不如轉手給我們,也好省點心力照顧少奶奶。”
另一個布匹商也跟著上前,語氣囂張:“就是,之前你仗著有點人脈壓我們一頭,現在倒了黴,也該輪到我們了。識相點就簽字畫押,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!”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全然沒把此刻頹靡的江成放在眼裏,隻當他是沒了爪牙的老虎,任由他們拿捏。江成攥緊拳頭,想要起身,卻像是氣力不濟,踉蹌著跌坐回去,眼底的悲憤更甚,卻隻能死死盯著幾人,毫無反抗之力。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皮鞋碾過青石板的聲響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周奎等人臉色微變,轉頭望去,隻見一道身著黑色對襟褂子的身影緩步走入,麵容陰鷙,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,正是銷聲匿跡多日的陳卓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精壯隨從,正是那日在糧站、蘆葦**裏現身的黑褂男人,手中還把玩著一枚刻著紋路的玉佩,正是石奎身上那枚同款符文玉佩。
陳卓掃過榻上的蘇幕卿,又看向頹然的江成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江成,沒想到你也有今天。動我的路子,搶我的生意,如今連自己的女人孩子都護不住,你說你活得多窩囊?”
他走到江成麵前,俯身湊近,聲音輕卻帶著刺骨的嘲諷:“之前留紙條給你,讓你拱手讓路,你偏不聽。現在好了,賠了夫人又折兵,你那點家業,很快就都是我的了。”
周奎等人見陳卓現身,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——之前偽造照片、糧站設局、暗中算計江成的,全是陳卓一手安排。他們本就想借著江成落難分一杯羹,如今有陳卓牽頭,更是底氣十足,紛紛站在陳卓身後,等著看江成跪地求饒。
江成緩緩抬頭,眼底的悲戚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冷意,卻依舊裝作無力反抗的模樣,啞聲道:“陳卓,你夠狠……”
“狠?”陳卓直起身,拍了拍衣角灰塵,“比起你上一世做的那些事,我這點手段,不過是皮毛罷了。”
這話一出,周奎等人皆是一愣,不明所以。陳卓卻懶得解釋,隻揮了揮手:“既然他不肯識相,那就把他的產業契書都搜出來,從今往後,這鎮上的生意,我說了算!”
隨從應聲上前,就要去翻找桌案上的契書。周奎等人也跟著起哄,想著分一杯羹,全然沒注意到,院門外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江成的親信,個個身形挺拔,麵色冷峻,將整個宅院圍得水泄不通。
就在隨從的手即將觸碰到契書的刹那,原本斜倚在榻上、虛弱不堪的蘇幕卿忽然直起身,伸手扯下小腹處的紗布,雪白肌膚光潔無恙,哪裏有半分受傷的痕跡。她臉色瞬間恢複紅潤,眼底的惶恐盡數消散,隻剩平靜淡然。
而一直頹靡倒地的江成,也猛地站起身。
他挺直腰背,中山裝下的身軀緊繃如鬆,方才的悲戚頹然**然無存,那雙眸子重新變得銳利如鷹,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,讓屋內眾人瞬間僵在原地。
周奎瞳孔驟縮,指著蘇幕卿,聲音結巴:“你、你沒受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