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從應聲轉身,步履飛快地消失在巷尾,皮鞋碾過碎石的聲響漸遠,很快沒入夜色。

江成回身走向轎車,拉開車門時動作放得極柔,生怕車內的蘇幕卿聽見半分戾氣。車內暖黃小燈亮著,蘇幕卿靠在軟墊上,眉眼微垂,指尖仍輕輕搭在小腹,見他進來,才抬眼望來,眼底 residual的不安尚未散盡。

“事情快清了。”江成坐進駕駛位,先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溫度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指尖,“你先回家歇著,王阿婆燉著湯,我處理完尾巴就回去。”

蘇幕卿輕輕點頭,沒多問,隻是攥了攥他的袖口,低聲道:“別傷著自己。”

江成心頭一軟,緊繃的下頜線稍緩,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鬢碎發,動作輕柔,與方才懾人的氣場判若兩人:“放心,傷誰也不會傷我自己,我還要看著孩子出世。”

他吩咐司機先送蘇幕卿回宅院,自己則靠在車旁,指尖夾著根未點燃的煙,目光沉沉掃過整條巷子。不過二十分鍾,去查探的隨從快步折返,手裏攥著一張潦草寫就的字條,俯身低聲回話:“江哥,查到了,城郊廢棄的糧站倉庫,最近有外地口音的人落腳,用的正是這種鬆煙墨,半小時前還有人看見黑褂男人在附近晃。”

江成把煙丟在地上,腳尖碾滅,喉間溢出一聲冷嗤:“倒是會挑地方。”

他沒再耽擱,徑直坐上另一輛摩托,車身轟鳴一聲竄出巷口,車輪碾過路麵水窪,濺起一串水花。夜風撲麵,他腰背挺直,單手扶車把,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,眼神銳利如鷹,直盯前方昏暗道路。

廢棄糧站坐落在河岸旁,早年囤糧的大倉庫早已空置,磚牆斑駁脫落,窗欞爛得隻剩幾根枯木,周圍長滿半人高的荒草,風一吹便沙沙作響,透著荒涼破敗的氣息。遠處河水流淌的聲響,混著草葉晃動聲,顯得格外寂靜。

江成熄火下車,摩托支架落地發出清脆聲響。他緩步走向倉庫大門,皮鞋踩過荒草,碾斷枯枝的脆響此起彼伏。倉庫木門虛掩,縫隙裏透出一絲微弱燭光,他抬手推去,木門軸吱呀作響,震落滿牆灰塵。

屋內空無一人。

地麵散落著幾張揉皺的宣紙,邊角沾著墨漬,桌上擺著半塊鬆煙墨、一支禿筆,還有一個喝空的瓷茶杯,杯壁還留著溫熱的餘溫。牆角堆著幾個破舊麻袋,裏麵空空如也,唯有地麵一串新鮮腳印,從桌前延伸至後窗,腳印邊緣沾著河泥,清晰地印在塵土上。

江成彎腰,指尖拂過桌麵墨痕,墨跡尚未完全幹透,顯然人剛走不多久,最多不超過一刻鍾。他走到後窗,推開腐朽木窗,窗外是一片河灘,荒草被踩出一條小路,一直延伸到河邊,水麵上還飄著一葉剛駛離的小舟,船尾一道黑影撐篙,速度極快,很快沒入蘆葦**深處。

“跑了。”

江成站直身軀,背靠斑駁磚牆,抬手鬆了鬆領口,眸底寒光翻湧。對方算準了他會追來,步步留痕,又步步抽身,分明是故意引他過來,再從容撤離,把他耍得團團轉。

他攥緊拳頭,指節哢哢作響,胸口憋著一股鬱氣,卻無處發泄。從偽造照片離間他與蘇幕卿,到派小嘍囉跑腿,再到糧站設空局,每一步都掐準了他的軟肋,算準了他的反應,行事縝密又陰狠,絕非尋常仇家。

腦海裏瞬間閃過一個名字——陳卓。

當年河灣一戰,石奎背後的勢力,與陳卓家族牽扯極深,上一世這股勢力便是他最大的阻礙,這一世他創業站穩腳跟,斷了對方不少暗地路子,對方早就懷恨在心。如今精準拿捏他的軟肋,用超出當下的手段構陷,除了陳卓那一夥人,再無旁人。

江成不再多留,轉身走出糧站,跨上摩托,油門一擰,直奔鎮上陳卓的私宅。

陳卓家住在鎮東的獨門院落,青磚院牆高高壘起,黑漆大門緊閉,門環銅鏽斑駁,院內寂靜無聲,連半點燈火都沒有。江成翻身下車,大步走到門前,抬手攥住銅環,重重叩門,聲響沉悶,在夜裏傳出老遠。

三下,五下,十下。

院內始終無人應答。

他眉頭緊蹙,力道加重,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響愈發急促,依舊沒有半點動靜。身旁隨從上前,俯身貼著門縫聽了片刻,回頭低聲道:“江哥,裏麵沒人,連看家的都不在,像是早就撤空了。”

江成抬手,一掌按在黑漆大門上,掌心發力,木門紋絲不動,隻震下些許灰塵。他仰頭望向院牆內,院內草木荒蕪,窗紙漆黑,連一絲人氣都沒有,顯然陳卓早就得知消息,提前躲了起來,連家都棄了。

一股濃烈的憋屈感湧上心頭,他明明攥緊了拳頭,蓄足了力道,最後卻狠狠砸在一團軟棉花上,連著力點都找不到。對方步步算計,把他的脾氣、他的軟肋、他的人脈路子摸得一清二楚,始終躲在暗處,不與他正麵交鋒,隻不斷用陰招攪亂他的生活,刺痛他的要害。

他轉身,背靠大門,緩緩呼出一口濁氣,中山裝肩頭落了些許灰塵,也懶得拂去。夜色籠罩周身,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,映出眼底深沉的戾氣與凝重。

從照片偽造的詭異手段,到精準拿捏他的行蹤,再到陳卓全家撤離,一切都指向一個真相——對方不僅了解他這一世的底細,甚至可能知道他重生的秘密,知道他上一世的遺憾,知道他最在意蘇幕卿與腹中孩子。

隨從站在一旁,不敢出聲打擾,隻能靜靜候著。

江成抬手揉了揉眉心,腦海裏飛速梳理過往恩怨,河灣的舊敵、生意上的對手、上一世的仇敵,所有線索交織在一起,最後都纏在陳卓身上。可對方如今銷聲匿跡,像一滴水融入江河,再難尋覓蹤跡。

他猛地抬眸,望向鎮外漆黑的夜色,眸底寒光乍現。

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

對方既然敢動他的家人,打他孩子的主意,就該做好被他連根拔起的準備。今日這記軟釘子,他記下了,來日必定加倍奉還。

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,院牆頂端忽然飄落一張折疊的宣紙,輕飄飄落在他腳邊。紙上墨跡未幹,隻有一行潦草大字,筆鋒陰狠,帶著**裸的挑釁:

想要安穩,便拱手讓路,否則,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