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深吸一口氣,棗木杠橫握胸前,長篙死死抵住蓑衣人眉心,渾身血氣翻湧,雖身陷三麵死圍,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,沒有半分彎折屈服之意。

他正要振聲呼喝,讓柱子帶人護著村民突圍,大船桅杆頂端,忽然垂下一道黝黑繩索,繩端係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魚符,在風裏輕輕晃動,紋路古樸,正是當年他離開水路時,師父親手贈予的信物。

桅杆頂端陰影處,一道身影靜靜佇立,全身裹在蓑衣之中,看不清麵容身形,隻一句低沉如鬼魅的話語,隨風精準落進江成耳中:“想保全村老少活命,便棄械,隨我走。”

江成猛地抬頭,桅杆頂端已然空無一人,黑影徹底融入陰影,隻剩那枚魚符在火光與風勢中不停晃動。

大船傾斜愈發劇烈,河水漫過小腿,船底開裂聲刺耳欲聾,合圍的敵人步步緊逼,鐵篙寒光越來越近,喊殺聲再次席卷而來。

柱子已衝到船邊,粗糙手掌猛地伸出,就要抓住船舷翻身上船。

蓑衣人躺在甲板上,眼中凶光畢露,死死盯著江成,等著看他進退兩難、束手就擒的模樣。

江成一手握篙抵著蓑衣人,一手攥著棗木杠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望著那枚晃動的魚符,又轉頭看向土坡上瑟瑟發抖的老人孩童,以及即將登船的師弟,心頭驟然一沉。

這憑空出現的神秘人,究竟是來救他脫困的故人,還是將他徹底拖入河灣死局、再也無法翻身的最後一環?

桅杆深處的陰影裏,一雙冰冷無波的眼睛,正靜靜鎖定甲板上浴血挺立的身影,耐心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。

河水漫過膝彎,大船傾斜的角度越來越陡,甲板上的積水順著裂縫往船底灌,發出嗚嗚的悶響,像是水底惡鬼在低嚎。

江成膝尖頂住船板,穩住身形,長篙鐵尖死死抵在蓑衣人眉心,力道再沉三分,逼得對方眼球暴突,喉間擠出嗬嗬的氣音。他側臉那道血口還在淌血,順著下頜滴落,砸在積水裏,濺起細碎的血花。肩頭舊傷崩裂,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每一次發力都牽扯著筋骨劇痛,可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,如同一根釘死在船板上的硬木。

桅杆上那枚魚符還在風裏晃**,古樸紋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每擺動一下,都像重錘砸在江成心口。那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信物,說是水路危難時,持符可尋一線生機,這麽多年他藏在貼身衣袋裏,從未示人,除了早已失散的同門,絕無外人知曉。

柱子的手掌已經扣住船舷,指節捏得發白,渾身泥水混著血水,剛要發力翻身上船,水麵下突然又竄出三道黑影,淬毒漁叉直刺他後腰。柱子聞聲回身,闊背柴刀橫劈,鐺地磕飛漁叉,可刀刃卷口更甚,手臂被震得發麻,腳下一滑,半個身子栽進水裏。

“柱子!”

江成吼聲震徹河麵,握篙的手猛地發力,就要甩脫蓑衣人去救師弟。蓑衣人卻突然狂笑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,沙啞嗓音刺破喧囂:“動啊!你敢動一下,上遊船隊立刻碾平河灘!水下水鬼即刻鑿沉船身!全村人都給你陪葬!”

話音未落,上遊蘆葦**裏的船隊齊齊擂響船板,數百支鐵篙同時舉起,寒光連成一片,隻要一聲令下,便會如潮水般撲來。坡後的蒙麵漢子也步步緊逼,砍刀磕擊著臂膀,發出沉悶的脆響,將村民逼得節節後退,老弱婦孺的驚哭聲混在風裏,聽得人心頭發緊。

水下戳船的聲響愈發密集,哢嚓哢嚓的開裂聲接連不斷,大船船身又是猛地一沉,江成腳下一滑,長篙險些脫手。蓑衣人趁機抬臂,就要去奪他手中長篙,江成眸色一厲,手肘橫砸,狠狠撞在對方心口。

嘭一聲悶響,蓑衣人噴出一口血沫,癱軟在甲板上,卻依舊陰笑不止:“魚符是餌,你師弟是餌,村民也是餌……今日河灣,就是你的埋骨地!”

江成不再廢話,腳掌踩住蓑衣人手腕,棗木杠橫掄,杠尾狠狠砸在對方肩骨。哢嚓一聲骨裂脆響,蓑衣人慘叫出聲,整條胳膊軟軟垂落,再無反抗之力。他俯身,一把揪住蓑衣人領口,將人半提起來,血目掃向合圍的人馬,聲如炸雷:“再退三丈!否則我先廢了他另一條胳膊!”

總舵護衛們臉色驟變,進退維穀,上遊船隊的擂板聲也頓了一頓。趁著這片刻空隙,江成偏頭朝老陳嘶吼:“帶村民往磨坊側坡撤!守住磨坊火口!”

老陳咬牙應下,拄著齊眉棍,揮棍砸開兩名想要衝上船的護衛,轉身朝河灘揮手。張馳會意,領著渡口漢子護著村民,頂著石塊砍刀,艱難往磨坊方向挪動,磨坊的火光映得眾人身影忽長忽短,濃煙嗆得人連連咳嗽。

柱子趁機從水裏翻身上船,柴刀拄在甲板上,大口喘著粗氣,身上又添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卻依舊紅著眼擋在江成身側:“哥,我跟你拚了!”

江成沒回頭,目光依舊鎖著桅杆頂端的陰影,魚符還在晃,那道神秘人影卻再沒出聲,隻一雙冰冷眼睛,透過黑暗,死死釘在他身上。他心知肚明,此刻退無可退,棄械等於任人宰割,可硬拚下去,村民和柱子必死無疑。

“水路的債,該算了。”

低沉嗓音再次從桅頂落下,這一次不再是戲謔,而是帶著刺骨寒意。江成瞳孔驟縮,隻見那道黑影驟然從桅頂躍下,蓑衣在空中展開,如同一隻夜梟,身形快得隻剩一道殘影,直撲他麵門而來。

對方手中沒有長篙,沒有漁叉,隻握著一柄窄刃短刀,刀身漆黑,不見反光,直刺江成握篙的手腕。這身法,這路數,竟與當年師父傳授的水路秘步如出一轍!

江成驚喝一聲,急忙鬆開蓑衣人,長篙橫掃格擋。鐺——短刀磕在長篙上,火星四濺,江成隻覺手腕一麻,長篙險些脫手。黑影落地旋身,短刀直挑他肩頭舊傷,招式刁鑽狠辣,絲毫不留情麵。

“你是誰!”

江成棗木杠劈砸而出,剛猛力道席卷甲板,積水被杠風掀得飛濺。黑影卻不硬接,身形貼著船板滑開,短刀在甲板上劃出一道深痕,隨即縱身躍起,腳尖點在桅杆上,再次撲殺而來。

兩人在傾斜的甲板上纏鬥起來,黑影身法靈動,如同水中遊魚,每一招都直指江成要害;江成以力破巧,棗木杠舞得密不透風,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船身發抖,木屑與水花漫天飛舞。

蓑衣人趴在一旁,看著纏鬥的兩道身影,眼中笑意更濃,扯著嗓子朝上遊船隊喊:“動手!全部動手!殺了他們!”